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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失憶症》/(4)急診室

(2003/05/04 08:59)

文/羊男


第三個提問

因為情況已被確認,在之後的日子我已拒絕再談戀愛,慶幸那三年要忙於連綿不絕的大小考試,日子總算不太難熬。在遇上心儀對象時,我當然也會覺得難受,寂寞時也會想想這人生還有甚麼值得留戀……

然後到了那年,應該是一九九九年,我獨自去看「中華英雄」,我是從不喜歡看武俠題材的,只因電影主題曲那句歌詞:「我命犯天煞孤星 無伴終老 孤獨一生」,所以才去看,亦因此認識了他。

他一個人坐在我那座位前一排的斜角位置,頭髮有點蓬鬆。當上演到華英雄在天台不認兒子華劍雄那幕時,他竟然拿著紙巾不斷往眼睛擦,我想,這劇情不至於如此感人吧。

可能劇情沉悶,我覺得電影相當長,看到那個東洋來的甚麼無名氏與華英雄在甚麼中華酒樓前對峙那幕我便起身離場,誰知他亦在同一時間站起來。我走在他後面,他向通往出口的樓梯往下走。一部可以令他掉下男兒淚的電影,理應會看到結局吧?好奇心驅使,我決定要看看他正面是甚麼模樣。

通往出口的樓梯很長,樓梯間只有我和他,我的涼鞋敲擊地磚的聲音在梯間迴響,顯得有點突兀。我刻意放慢腳步,企圖在樓梯轉角處看他的臉,但他把頭埋得很低,我只能確認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粗框眼鏡;到第二個轉角處,下層的壁燈剛好壞了,我甚麼都看不清楚;到第三個轉角處,因他的腳步比我快,這次我只能目送他的頭殼;快要到達最後一個轉角處,我趕緊加快步履,我想是突然加劇的腳步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在下層抬頭朝望過來我的方向,我嚇了一跳,步伐一亂,整個人就跌坐到樓梯上。

我的左腳踝扭傷得頗嚴重,一時站不起來。他呆呆的看著我,沒有即時伸出援手,事後我回想當時他的表情,就好像在觀察甚麼生物實驗似的。等到他確認我真的無力下樓梯時,他才上前扶我。

我終於看清楚他的臉。國字面形,眼睛小而深邃,眉濃,下唇很厚,鬚根粗但不濃密,五官整合成固執兩字。

他的動作與相貌亦相當配合,硬梆梆的,他扶我去攔計程車,雙手的力度與角度,公式化得像釣娃娃機內的鉗子。我無可奈何地被拑進車廂內,他也跟了進來,說要送我到急診室。我說回家便可以,他拒絕。

我從未到過急診室,我對扭傷腳踝是否屬於急診有點懷疑,結果當然證實可以,這點對我後來接受他提出的冶療方案有著影響,因為他提供了一個我有所不知的領域,無形中增加了他說話的說服力。

急診室內人潮擁擠,原來發燒、手腳擦傷也屬於急症。我等了兩個多小時才得到醫生包紮,等待期間他不發一言坐著,眼睛大部分時間停留在我腫脹的腳踝上,像很關心,但又不慰問我半句,我只好和他攀談。

戲好不好看?他說滿無聊的。

感人嗎?他看看我,說不,只是對他來講,天台那段戲令他想起一些事情,所以落了約十CC的淚。

關於家人的嗎?我忍不往好奇的問。他說也不盡然,是關於家狗的。多年前他帶狗到公園散步,狗咬傷了一個小孩,剛巧附近有警察,狗被警察抓住,他怕惹禍上身,所以扮作不認識牠。當他看見謝霆鋒(華劍雄)被鄭伊健(華英雄)拒絕承認時所流露的眼神,便想起狗當時看他的眼神。

大概因為他這個流淚的理由也相當奇特的關係,當他問及我為何一個人去看戲時,我竟將我這受到「天煞孤星」式待遇的性愛命運說了出來,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表示懷疑,對我所說的像是在聽新聞報導般信任。

「看過醫生沒有?」他問。

我有想過,但沒有付諸行動,因為有些地方還是搞不清楚。譬如說我應該看心理醫生還是精神科醫生?醫生會從何認定我的問題:是局部失憶還是完全幻覺?最重要是,在冶療過程中難免牽涉甚麼遺傳化驗或近親訪問,但這事我絕對不想驚動媽媽,而我私底下根本付不起這筆醫療費。

「兩次失憶都發生在睡醒時候嗎?」他問。
我點頭示意。

「確認?」他問。
確認。

「兩次都是做過愛後便呼呼入睡嗎?」他問。
我想是吧。

「肯定?」他問。
不能肯定。

「被妳忘掉的人,兩次都睡在妳旁嗎?不不……請稍等,」他頓了頓,「我刪除剛才的問題,現在重新發問,被妳忘掉的兩個人,是否都是妳睡醒後第一眼看見的人?」
我花了一些時間去消化這問題。是,我答。

「確認?」他問。
確認。

「兩次的室溫差距大嗎?」他問。
一次在夏天,一次在冬天。

「兩次的室溫差距大嗎?」他把問題重覆。
十度左右。

「攝氏?」
攝氏。並且確認。

他沉默,眼球左右擺動,半晌後望著空曠的前方發表結論,「妳一直認為是性交導致妳把對方遺忘,我不排除這是主因,但根據妳所說的,其實當中還存在不少變數。譬如說,假若妳在性交後一段時間不進入睡眠狀態,即保持清醒,情況會有所改變嗎?另外,令妳忘記某人的原因,到底是取決於妳與誰性交,抑或是取決於妳在睡醒後第一眼看見誰,這也是未知之數。」他看我一眼,然後繼續,「以數學公式的說法,導致妳對某人的記憶降至接近零的函數可能不止性交一個,據妳所描述的可能有三個:(1)性交;(2)性交後的昏迷狀態;(3)在性交後的昏迷狀態後看見誰。當函數『二』及『三』有所變化時,產生的結果可能會完全不一樣。」

我對他所說的數學公式感到一頭霧水,但我大致上明白他的意思。的確,我從未考慮過其他因素對我的失憶是否構成影響,就如先前我形容的,他帶我到一個有所不知的領域,在這領域中他扮演著一線曙光,希望我相信他說的話。

「為免失去記憶,請在做愛後保持清醒直至對方離開現場,多謝合作。Please remain conscious before your sex partner left,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我彷彿聽見急症室牆角上的喇叭在廣播。

如果這樣便能將問題解決的話,那我便得救。就算並沒有把問題根冶,我也心滿意足了,我當時是這樣希望。


《幸福失憶症》/(1)上床後的失憶症
《幸福失憶症》/(2)迷姦?
《幸福失憶症》/(3)性交後的不安
《幸福失憶症》/(4)急診室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幸福失憶症》,羊男著,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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