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馬的翅膀》／(1)台灣？台灣！
(2003/05/16 10:06)
著／張讓
編按：《飛馬的翅膀》是生活明信片，提供我們與現在和未來的對話框，像是一面敲響咚咚的戰鼓，帶進挑釁現實的快狠批判中，像是一個淘氣愛笑的頑童，有描寫非洲馬塞族人送美國人的十四頭牛讓你莞爾一笑，像是一張充滿文化時差的圖鑑，映照推銷天堂的荒謬，資本主義中產階級的夢魘，抒情與告白，喂嘆與遊戲，家常和抽象思索，由不解、義憤到感慨出發，張讓實在而透明的經驗切片，都是即興演出卻精采無比。全書共分6卷，共收錄26篇文章，本文摘自原書卷一〈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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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底下有點點燈火﹕台灣﹗
我坐直起來，臉貼機窗，試圖辨認島嶼形狀或海岸線、港口、城市。除了越來越密越近的黃色燈火，什麼都分辨不出。我們在雨中降落。到了。一出機場，七月初暖濕的空氣包擁上來，真的是到台灣了。
到台灣是回家，卻又不是。新裡有舊，舊裡有新，正像我自己。人與地兩兩相對，熟悉中帶驚愕，然那驚愕又不徹底，盤旋在熟悉之中，要以鷹眼搜尋那真正的新，那改頭換面完全忘故負舊的孽子。孽子是我，忘得可真多。而記得的呢﹖哥哥提起帶我到建中考高中時我摔下摩托車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一位長輩問我﹕「你記不記得那年我和你說了什麼﹖」我只能搖頭。逝者如斯，不捨晝夜。許多舊事早已隨風而逝，新事也一樣流過指尖。
我們車在羊腸小巷穿梭 。相對美國街道寬闊一派深無城府，永和巷道便如心事重重。車身彷彿能適時伸縮，穿過不可能的窄巷。更不可能的是還有空間讓迎面的摩托車硬生生擠過，摩托騎士面無表情，小弟罵﹕「明明擠不下了還擠﹗」開車時他總難免衝口罵人，談到政治更是憤慨。當前台灣官場怪現狀每天在寫荒謬大全，朋友中也多是痛心疾首的聲音。政黨越來越多，水災泥石流越來越常，檳榔KTV網咖搖頭丸八卦風水，吃喝加玩樂，吵吵鬧鬧興興轟轟，在天災人禍自強自欺裡浮沉，這是台灣，我多少親友在這裡勉力分辨是非盡其在我。
我是美國來的土包子，到這裡來大開眼界。一個月裡上了三趟理髮店，就在樓下轉角，連預約都不必。洗剪吹加按摩，按得我暈暈然。大鏡旁有廣告，玄妙好像武功祕笈，我細讀﹕「本店特禮聘中醫師為您免費健診，全程10∼15分鐘，完全免費。檢測項目﹕1，十二經絡能量測驗﹔2，德國三秒、體毒檢測及內臟脂肪判讀。洽2F，美容部。」還有SPA塑身課程廣告﹕「SPA海洋塑身組合﹕海洋細胞塑身膠﹔海洋塑型緊膚霜﹔淋浴放鬆+遠紅外線太空艙10次。原價9400元，特惠價7000元。」我沒打聽細節，而好奇打量那黃髮漠然的年輕工讀生。鏡裡我十足是個沒見過市面的呆子，鏡外我總滿眼驚異。
帶友箏上菜市場，街口有攤販賣鐵餅、大餅、饅頭。見鐵餅如見老友，經過母親當年常去的中藥店卓家老舖也是，遙望不禁微微悵然。中興街的招牌格式劃一，整齊呆板。竹林路早沒有竹林，有麥當勞、金石堂和許多英文名的服裝店。到淡水、大溪、三峽、鶯歌看老鎮，老街埋在新街裡，看不完一家又一家濃艷森然的寺廟。到鹽寮海濱和陽明山、太平山去看山水，山青水藍，山道上時有塌陷地段，此外重巒疊翠滿眼的大好河山。由深處油然破殼而出連自己都不知的土地之愛，然而這不須支付分毫的多情未免太過廉價也太過輕易。簡直像「我來，我感動，我離去」，真切中帶了虛偽。不管身在山川或古鎮，每當遙想到鄉土與歷史，一概是這樣驚嘆﹕「我對這塊土地幾乎一無所知﹗」詭譎的是，當我人在海外吐氣開聲，卻不折不扣是站在長於斯土的台灣經驗上發言。
短裙涼鞋趕搭捷運跑來跑去，我覺得年輕，又覺得老。景物依然景物全非，看在眼裡一切都不一樣了。可以外來人身分解讀美國，卻不能以同樣冷眼觀察台灣。我老花的眼睛看見過去現在疊合了未來，時間重重壓下來。一個多月後再度離去，不是沒有依戀，但那感傷並不止於離別。這是我的又不是我的土地有太多藕斷絲連的骨血，胸中漲滿親人朋友文化歷史，背後是一串問號和驚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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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授權轉載自︰《飛馬的翅膀》，張讓著，大田出版。
大田出版社：http://www.titan3.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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