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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東紅山脈》/(1)嘎然喇嘛——諾那活佛傳奇

(2003/05/25 11:36)

《藏東紅山脈》,馬麗華著,西遊記文化

著/馬麗華

編按:《藏東紅山脈》一書為馬麗華的最新作品,是作者十多本西藏著作中,自認最滿意的一部,也是她西藏紀實文學的封筆之作。自1978年起的二十多年間,作者七度深入藏東,從青年到中年,從春夏到秋冬,一次次的往返,猶如朝聖一般。在寫作《藏北遊歷》時,是一個受誘、嚮往,也追求西藏的神祕和神奇的旅者;二十年後,寫作《藏東紅山脈》時,則成了一個苦心孤詣的參與者,極力狀寫藏東橫斷山脈一帶高山深谷的祕奇風光,但更關注這片大地上的歷史滄桑,當地居民的生活景況。本文摘自原書第十三章。

    ※    ※    ※

嘎然喇嘛與諾那活佛共一個人身,同一個靈魂,畢生經歷正像邦達多吉的人生際遇那樣,曲折離奇,是藏東和西藏現代史上的著名人物,而且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南京,這二人殊途同歸,一同高舉抗日愛國與康人治康的大旗。只是邦達多吉由商而政,在正史中是個現實人物,嘎然喇嘛亦政亦教,卻更多地存活於口承文學裡,半是史實半為傳說,介於人神之間。引用關於他的某些民間傳說,取姑妄聽之、姑妄述之之意。

嘎然喇嘛索朗列旦的家族嘎然倉算是類烏齊一帶的名門望族,索朗列旦從一出生就顯示了命定的不同尋常。彼時正當十二世達賴喇嘛圓寂不久,尋訪轉世靈童的工作正待開始。嘎然喇嘛出生的那天清晨,家中傭人去嘎然倉家族專用的水塘中背水,突然發現初升的陽光下,水面浮現一朵盛開的蓮花—後人評論說,此為吉祥徵兆,預示著該家族將出現極貴聖人。但蒙昧的傭人不識天機,竟然愚蠢地採摘了這朵蓮花—後人又評論說,蓮花被折,吉祥變為不吉,這就是嘎然喇嘛與十三世達賴喇嘛的頭銜擦肩而過的原因。繈褓中的索朗列旦的確曾被作為轉世靈童候選人之一,為此據說噶廈政府還送來過聖物「曼扎」並僧衣一套。

雖然未能當選達賴靈童,但從小就顯示出超乎常人的靈異。兒時的索朗列旦聰敏頑皮,其父曾喝斥他說,你再不安分地待在家裡的話,我將打斷你的腿!可是話剛落音,自己的腿卻邁不開步了。其父心中怪異,有一天試探著說,只要你能把我的腿治好,無論你去哪裡我都不管啦。話剛落音,便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還有一天,傭人給索朗列旦穿鞋的時候,這孩子又做頑劣狀,傭人積怨已久,拔刀刺去。一家人大驚失色,以為必死無疑。結果呢,索朗列旦非但沒死,從前的一身病也因了這一刀而痊癒。

這類故事不脛而走,索朗列旦的名聲傳播很遠,人們都知道嘎然倉家族出了一位神童。少年索朗列旦出家入類烏齊寺(也稱揚貢寺,查杰瑪大殿所在寺院),做了姑表兄弟吉仲活佛的管家,從此稱嘎然喇嘛。成年後的嘎然喇嘛身材高大,表情嚴峻,身著一襲黑色大袍,頭頂梳一高髻,威風凜凜。這座寺院是達噶舉的主寺之一,噶舉派教規允許娶妻生子,表兄弟倆合娶了一位妻子。後來他們一同去波密西南的白瑪岡一帶傳教,在那個被貶稱為「野人山」的地方建造寺廟,發展信徒,吉仲活佛又兼行醫,名聲和勢力日漸大增。相傳嘎然喇嘛曾在嘎讓那錯湖中見到一隻玉青蛙,從青蛙口中取出名為《白瑪桑台》的經書。

拉薩的噶廈政府並不欣賞他們的作為,強令他們撤離波密地區,返回類烏齊寺。不久後的一九○八年,趙爾豐的清兵進駐昌都,累受清廷歷代皇帝冊封的類烏齊寺有親近中央政府的傳統,加之聽說昌都寺和察雅寺因不識時務抵制改土歸流而遭火焚,於是便派出祕書卓尼次成趕了千頭牛、千隻羊,並攜帶千枚川白洋去昌都,犒勞清軍,表示接受改土歸流。清軍大喜,趙爾豐書面嘉獎了他們。次年,駐昌清軍統領彭日升率部進駐類烏齊,揚貢拉章支應彭軍的糧秣柴草長達七年。

類烏齊寺有兩個拉章(活佛私邸)、三位活佛。為首的帕曲活佛此時大概正值圓寂和轉世階段,寺院政教由吉仲活佛與夏仲活佛的揚貢拉章和夏仲拉章共同主持。這兩位活佛素有嫌隙,在二十世紀翻雲覆雨的動亂中,兩位活佛選擇了不同的政治立場各奔前程。夏仲活佛選擇了投靠西藏地方政府,他帶領二十八名親信隨從棄寺潛逃,去拉薩告發吉仲活佛和嘎然喇嘛背叛噶廈投靠清軍的情況,得到了噶廈政府的重賞。

代表中央政府的清軍(後改編為川軍)與代表西藏噶廈政府的藏軍對峙了近十年,這期間嘎然喇嘛站在前者一邊,被後者兩次拘捕,而後兩次成功逃逸,民間傳說不失時機地將事件經過添枝加葉。第一次在一九一四年,嘎然喇嘛被誘騙至洛隆宗,與夏克刀登等一批康區頭領一起遭到軟禁。嘎然喇嘛充分利用醫道法術把自己巧妙地偽裝起來:飲下濃茶,在溺罐中用自己的尿混合山羊尿備用,自己則赤身裸體運用密功之法閉了氣。傭人格列假裝慌張地跑去報告,噶倫喇嘛立即派醫生看視,脈診和尿檢結果是:嚴重的神經麻木症。看管的人自然就放鬆了警惕。嘎然喇嘛主僕趁夜脫逃,騎上兩匹早已預備好的馬,渡過怒江,潛往類烏齊邊界的白托村隱藏起來。總管噶倫發覺上當,派兵分頭追趕。沿途百姓保護他,總有人告知追兵,川軍已到達某地,或翻越某山,嚇得追兵四散而逃。

嘎然喇嘛平安返回類烏齊寺,很得彭日升賞識,彭便委任他為昌都北部指揮官,並許諾說將上報中央,舉薦他為未來的昌都總管。嘎然喇嘛胸懷壯志,聯合周圍丁青三十九族反噶廈親中央力量,親自帶兵攻打藏軍,擊斃了丁青一名藏軍團長。一九一八年,藏軍憑藉英帝提供的新式武器,向昌都大舉進攻,缺乏外援的彭日升兵敗,嘎然喇嘛在昌都被俘。拉薩有令就地處決,但噶倫喇嘛有所顧忌下不了手。不過活罪難免,這回讓嘎然喇嘛吃盡了苦頭:先被鞭笞一百,謂之「報到鞭」;一個月後即將解往拉薩時又挨了一頓名為「吞加」的「臨行鞭」;到達拉薩入獄前,一頓名為「覺加」的「到達鞭」又在等待著他。而他的手下親信遭遇更慘:大弟被剜掉臏骨,二弟和孫子及其他三十多人被割去了鼻子。

押送拉薩的路上,藏兵奉密令在路上「處理」掉他。但嘎然喇嘛只是小施法術,拿起一把刀來像綰繩子一樣擰得曲曲彎彎,便讓藏兵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後來又有人在食物中下毒,嘎然喇嘛當場識破,並說,食物雖有毒,但我可以吃下去,若是中毒而不死的話,即說明我是一個人物。其結果雖說不算安然無恙,也不過肚痛拉稀而已。原來臨行前類烏齊寺一僧人送給他一枚聖物牙齒,藏在頭頂髮髻裡,危急時刻連同毒物一同吞下,保住了性命。這枚牙齒排泄出來,後來連同玉青蛙一併被供奉在類烏齊寺。

鑑於嘎然喇嘛曾為十二世達賴喇嘛轉世靈童候選人之一這一特殊身分,拉薩當局也不便公然處決他。在獄中關了一段時間,適逢十三世達賴喇嘛年關大赦,判處充軍前,在他身上侮辱性地貼上布告,並關進站籠,在布達拉宮下的石碑前示眾七天;七天後又侮辱性地讓他騎上犛牛,發配到山南隆子宗加玉村,嚴令永不許再返拉薩。

在流放途中謀害犯人是慣常發生的事兒。行前喇嘛對身邊的人說,他的這只木碗若碗口向上,即表明生命無虞;若碗口朝下,則表明生命危險。路上有一次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木碗從袍襟中滾落,眼見已經碗口朝下了,卻又翻轉過來。據說這一跡象促使他下定了逃亡的決心,東山再起的決心。

噶舉派本以修身的密宗法術享有盛名,嘎然喇嘛即是該派的密宗大師。所以到達流放地後,連負責管制他的僧俗官員都與他建立了供施關係,為他提供靜修的居所,四方百姓紛至沓來地朝拜就更不在話下了。一天,嘎然喇嘛面帶感激加淒楚的神色,向他的一大群施主和信徒們言道:「在最近的兩天裡,我將離你們而去。啊,別了,我忠實的朋友們!」

有關他的這次逃逸,有兩種說法並存,一說是他剪掉了高髻和手腳指甲,擺放在座墊上,趁夜潛逃。第二天人們紛紛傳言大師不見屍身,定是虹化而去。一說是在他發表告別演說時,手指山腳一株小樹,囑託道:「小樹下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人們當即湧向山腳,翻開樹下的荊叢雜草,發現一個四方形的石洞。人們對大師未卜先知的能力頓感欽佩。兩天後,嘎然喇嘛再次以閉氣法停止了呼吸,屍體依囑葬進石洞。夜深人靜時,大師「死」而復生……

不管說法怎樣,總之是安然逃到了南京。據說是國民政府要員戴傳賢舉薦了他,嘎然喇嘛面見蔣介石時,充分展示了他超人的敏思和口才。他歷數藏傳佛教各教派與中央政府之關係,振振有詞地總結道:元朝時蒙古族掌權,重用薩迦派,建立薩迦王朝;明朝時漢族人執政,重用噶舉派,建立主巴噶舉王朝;清朝時滿族人統治,重用格魯派,建立噶廈政府。現在漢人為主的國民政府,理當重新起用噶舉派。

老謀深算的蔣介石,既賞識其人對中央政府的一片忠心,器重其人的果敢才幹,同時也試圖借助康人力量為己所用。嘎然喇嘛由此搖身一變,成為被中央政府冊封的諾那活佛,身兼國民政府立法委員、候補中央委員、蒙藏委員會委員等職,並在南京設立了「西康諾那呼圖克圖駐京辦事處」,並在一九三五年被國民政府任命為「西康宣慰使」。

諾那活佛時期的嘎然喇嘛進入了正史,遠在西藏百姓的視線之外,經驗之外,理解之外,也就傳而不奇了。脫離了那片神奇土地,神蹟也不復再現。這期間正值抗日戰爭爆發,南京聚集了一批精忠報國的康藏志士,成立了「康藏旅京同鄉抗日同盟會」,發表告全國同胞書,呼籲全國同胞緊急行動起來,挽救國家民族於危亡。諾那活佛也參與其中。這期間他與邦達多吉在南京不期而遇,共同的遭遇使他們惺惺相惜,結成反噶廈政府同盟。他倆聯名致信國民政府,為維護祖國統一,驅逐帝國主義在西藏的勢力,請求政府從物質到軍事給予支持,同時呈報進藏行動計畫。此舉得到蔣介石支持,為之設立西康宣慰使公署,配備武裝,諾那活佛擔任宣慰使,邦達多吉任軍事部長,蔣並為之制定了「先定川康,再圖西藏」的策略。一九三五年四月,諾那活佛入康。

遺憾的是,此行帶有內戰性質。自四川軍閥劉文輝於一九三○年通電全國表示反蔣以來,蔣氏便對劉氏懷恨在心,所謂先定川康,即是借用康人這支愛國力量,削弱和打擊劉文輝在康勢力。據說諾那活佛與邦達多吉對此已有察覺,但已是身不由己。公署在甘孜一帶節節推進,先後繳獲了劉文輝部一個團的武器,邦達多吉乘勝前往巴塘,圍困了劉軍傅德銓部,並拘禁了傅的妻子和養子作為人質,以強迫傅部繳械。而實際上,邦達多吉與傅德銓當年曾為患難之交,真可謂一場混戰,左右為難。

最富有戲劇色彩的是,此時紅軍長征路過甘孜,諾那活佛的隊伍又奉命狙擊紅軍,打了一場遭遇戰。不僅敗下陣來,還讓自己的部下打傷了腿。一九三六年是這位神奇人物在世的最後一年,戰役之後紅軍不僅沒有怪罪之意,反為他療傷醫病。紅軍在甘孜建立了藏區第一個紅色政權—中華蘇維埃博巴政府,據說還請諾那活佛擔任副主席,請邦達多吉擔任財政部長。這一年諾那活佛病逝於甘孜……

舊西藏政府叛逆,國民政府要員,紅色政權參與者;
密宗大師,亂世梟雄,壯志難酬,此恨無期;
歷盡滄桑,一個不知所往而奮力掙扎的靈魂。

嘎然喇嘛—諾那活佛的身影隨著一個風雲變幻的年代遠去,那人的面容始終模糊。未聽說他有遺作留世,心跡也無從得知。倒是他的同時代人寫過若干回憶文章,其中「壯志難酬、此恨無期」就是褒揚者對此人一生命運的一聲浩嘆。

嘎然喇嘛—諾那活佛的後人還在,他非凡人生的大部分,是他的外孫丹增江措活佛對我講述的。這位活佛也已成老人,本是類烏齊珠姆寺寧瑪派活佛,只因身為吉仲活佛與嘎然喇嘛的後人,被類烏齊寺相邀長住該寺。聆聽這些傳說的地點,就在該寺查杰瑪大殿一側的僧舍裡。講述也在談笑間,不時以調侃的口吻,既在講外公,也像講神話,似信非信,無可無不可。讓徒弟找來一張諾那活佛的黑白老照片供我拍照,拍了幾次摁不動快門,其實無非距離太近的緣故,一屋子的人卻都大笑,說老先生又在「作怪」了。

後人中最著名的奇女子央金拉姆,是吉仲活佛和嘎然喇嘛的女兒,世人簡稱她為央嘎,是西藏現代史上名氣很大的女藏醫,尤其擅長眼科手術。相傳她深得吉仲活佛醫學真傳,十三歲時即能獨立診脈療病,後來又前往拉薩「門孜康」藏醫學院深造,拜第一任院長欽繞諾布為師,學習眼科手術。一九四八年,不丹王的使者慕名而來,盛情相邀前往不丹,為不丹王晉美森格旺楚成功地摘除了眼翳,其後留在不丹民間為百姓們治病救命。五十年代初返回拉薩,懸壺濟世三年,使十八個縣三百多名白內障患者重見光明。女藏醫央嘎後來在拉薩藏醫院擔任醫師,第一任婦兒科主任,培養了許多女醫生。一九七四年病逝於拉薩。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藏東紅山脈》,馬麗華著,西遊記文化。
讀書共和國:http://www.sinobooks.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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