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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普眼中的世界》/(1)蓋普的母親珍妮

(2003/06/11 09:56)

《蓋普眼中的世界》,約翰•厄文著,圓神出版。

著/約翰•厄文

編按:本書是約翰•厄文最重要的著作。厄文是村上春樹最喜愛的美國作家,一九九九年,厄文更以【心塵往事】一片,拿下奧斯卡金像獎改編劇本獎,是極少數以改編自己著作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作家。本書亦曾改編為電影,並有知名演員羅賓•威廉斯擔綱演出。
本書展現了作者豐富、睿智、幽默、一路讀來不能釋手的寫作功力,讓他因此奠定了文壇地位。紐約時報曾評本書為「一本出色的小說…作者對人生精微處的細膩觀察與描寫,尤其扣人心弦。」本書厚達六百多頁,本文摘自原書第一章〈慈濟醫院〉以饗讀者。

    ※    ※    ※

一九四二年,蓋普的母親珍妮•費爾茲,在波士頓的電影院裡,因殺傷一名軍人而遭逮捕。當時日本剛轟炸過珍珠港,社會大眾對軍人特別包容,而且忽然間,所有人都變成了軍人,但珍妮仍堅持對所有男人(尤其是軍人)的劣行絕不寬假。她在電影院裡接連換了三次位子,但每換一次,那個軍人卻反而湊得更近,最後她被迫緊貼在散發陣陣霉味的牆角,正放映新聞短片的銀幕,也大半被柱子遮住,這麼一來,她打定主意,絕不再起身換位了。但那名軍人卻再一次挪過來,湊坐在她身旁。

那年珍妮二十二歲。她進大學沒多久就辦了退學,轉入護校。她很喜歡護士工作,並以名列前茅的成績畢業,是個運動健將型的年輕女郎,臉蛋總是紅撲撲的,頭髮又黑又亮。母親總看不順眼她走路大搖大擺,手臂甩得高高的,像個男人婆;她的臀部瘦削結實,背影也像男孩。珍妮覺得自己的乳房太大;過於醒目的雙峰,常使她覺得自己活像一個「容易到手的爛貨」。

她才不是那種人。事實上,她之所以決定從大學退學,就是因為發現父母送她上衛斯理,主要目的無非是讓她找個好家世的男人交往、結婚。衛斯理是她兩個哥哥推薦的,他們向父母保證,衛斯理的女孩很受看重,在婚姻市場上行情看俏。珍妮覺得她的教育只不過是一種殺時間的高級手段,好像一條母牛,一輩子就等著插人工受精管。

號稱她主修的是英國文學,但在她看來,班上同學唯一想學的就是套牢男人的手腕,她棄文學改習護理,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她認為護理知識可以馬上派上用場,而且學護理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後來她在那本著名的自傳裡,批評護士愛對醫生賣弄風騷的時候,她已經不做護士了)。

她喜歡護士制服的簡單不花稍;上衣可以掩飾她高聳的胸部;舒適的鞋子頗能配合她明快的步伐。值夜班時,她還可以讀點書。她一點也不懷念那些大學男生,妳要是不聽他們擺佈,他們就鬧情緒,擺哭喪臉給妳看,要是聽呢,他們就跩上了天,不把妳放在眼裡。她在醫院裡碰到的男人以軍人和上班族居多,這些人表達他們的企圖比較坦率、不做作;妳要是肯給他們一點甜頭,他們再看到妳時,多少還有點感激的意思。但忽然之間,所有的人都從軍去了——通通變成那副大學男生自以為是的德行——珍妮就再也不跟男人打交道了。

蓋普寫道:「我媽媽是匹獨行狼。」

費爾茲家族賣皮鞋起家,不過費爾茲太太娘家是波士頓望族,姓威克斯,嫁過來時也帶了點錢。費爾茲家族經營鞋業有成,多年前就不住在鞋廠裡了,他們搬到新罕布夏州狗頭港一棟鋪木瓦片的濱海大宅。珍妮不值班就回家住——主要為了討母親歡心,也為了證明給這位家主婆看,她的談吐與道德水平絲毫沒有退步,因為母親總說她「當護士是作賤自己」。

珍妮經常在波士頓北站跟哥哥們會合,一塊兒搭火車回家。他們遵守費爾茲家訓,每逢搭火車從波士頓去緬因州,一定坐車廂右邊,回程時一定坐左邊。這是老費爾茲先生的意思,他也承認車廂這一邊的風景難看無比,但他堅持,每一個費爾茲後裔,享受自由自在、豐衣足食的生活之餘,必須飲水思源,面對供給他們優渥生活的醜陋財源。費爾茲鞋業的總批發倉庫設於哈維希爾,當火車駛離波士頓時,它位於車廂右側,回程時則在左側,掛著一面高高的廣告牌,畫一隻迎面踏來的大工作靴。碩大無比的廣告牌,君臨鐵路調車場,無數條鐵道的縮影反映在鞋廠窗戶裡。那隻氣勢懾人、直逼而來的大腳下方,有這麼幾行字:

費爾茲體貼足下!
無論在工廠
在田野(譯註:「田野」原文 fields ,與費爾茲為同一字。所以這句廣告口號以「費爾茲」始,也以「費爾茲」終,這,大概就是它最大的特色。)

費爾茲也生產護士鞋,每次女兒回家,費爾茲先生都會送她一雙護士鞋;珍妮積了總有一打。而一口咬定女兒離開衛斯理是自毀前程的費爾茲太太,每當女兒回家,也都會送一份禮物。費爾茲太太給的是一個熱水袋,至少她是這麼說的,珍妮也是這麼相信的——她從來連包裝都沒拆開過。母親總問:「親愛的,我上次給妳的熱水袋還在嗎?」珍妮會思索一下,估計自己多半把它忘在火車上或扔掉了,於是答道:「可能弄丟了,媽媽,不過真的不需要再給我了。」費爾茲太太就把藏著的包裹拿出來,硬要女兒帶走;裡頭裝什麼東西在藥房包裝紙下完全看不見。費爾茲太太會說:「拜託,珍妮,多加小心。千萬要用它啊!」

身為護士,珍妮覺得熱水袋實在沒多大用處;她以為這玩意兒無非是種予人心理慰藉的舊式道具,讓人窩心,卻也滿可笑。但總是有幾包這種東西,會被她帶回波士頓慈濟醫院附近租賃的小房間。她把它們擱在壁櫃裡,裡頭已塞滿了一盒一盒的護士鞋——也都還沒有拆封。

她覺得跟父母很疏離,每每念及他們在她小時候多麼悉心照顧她,然而,一到某個特定時刻,就忽然中斷親情,開始對她有種種要求,不禁百思莫解。好像人都被要求,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裡吸收足夠的愛,然後在更長的時間、更嚴酷的環境裡,完成某些義務。珍妮離開衛斯理,選擇護士這麼平庸的職業,就等於是打破循環,自絕於家人,他們也都好像不由自主地逐漸斷絕了跟她的聯繫。對費爾茲家族而言,如果珍妮去當醫生,或唸完大學,設法找個醫生嫁,就會恰當得多。她每次跟哥哥、母親、父親見面,彼此都覺得不自在。大家都有股愈來愈陌生的尷尬。

珍妮想,所謂家人,想必就是這麼回事了。她想,如果自己將來有小孩,即使他們長到二十歲,也一定要像他們兩歲時一樣疼愛他們;他們到了二十歲,說不定還更需要你。兩歲需要什麼?醫院裡,小嬰兒是最好伺候的病人。年齡愈大,需索愈多,也就愈發沒人理、沒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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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蓋普眼中的世界》,約翰•厄文著,圓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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