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樣年華》/(1)妻子的舌頭
(2003/06/17 10:20)
著/楊美紅
編按:本書是作者的第一本短篇小說。從小在台南長大的她,最擅長書寫市井小民的生活,將中下階層的生活描述的絲絲入扣,彷彿置身於故事裡。她不喜歡寫有關於自己身邊的事情。這本小說故事的架構,大部份是想像,小部份是朋友間的故事。本書的題材從一般的夫妻到巫師,甚而將場景由家庭進入到深山,可見作者取材是多樣的。本書集結作者多次參加文學獎的作品,本文摘自其中一篇短篇〈夫妻〉。
※ ※ ※ ※
這傍晚的天氣,烏雲沈沈的壓下來,好像快下一場雷陣雨。空氣裡悶熱而寧靜,閃電隱沒在厚重的雲層後,沒人看見,只剩轟隆隆的雷聲隱隱傳進來。兩夫妻坐在車裡,看著黑壓壓的雲,不說話。
李國祥與沈青準備去喝一頓喜酒,兩人六點一到就換上衣服開車上路,結婚的是李國祥的外甥林展文,他大姊的小孩。
那天接到展文電話的是沈青。
「喂」,沈青在電話這頭說著。
「喂,舅母,我是展文,請叫阿舅聽電話。」展文在電話裡說著。
沈青在這頭想,我接電話怎麼也不寒暄幾句,她好像從來沒跟他們聊上幾句話,每次丈夫那邊的親戚打來,總是指名要找李國祥,像是要商量見不得人的事一樣,鬼鬼祟祟地,不讓她知道。
「你阿舅不在家耶,有什麼事嗎?」沈青有點不悅的說,她就是這種直脾氣。
「沒啦,沒啥米歹誌。不然,我另日再打。」展文吞吞吐吐地說。
「這樣喔,好啊,再見。」掛完電話的沈青覺得有些蹊蹺,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她不想在這時動火,忙著跑進廚房弄晚飯。
隔了幾天,丈夫才說展文要結婚,喜宴他去就好,要沈青在家看店。
今天就為了展文結婚請喝喜酒這件事,他們在路上就大吵了一架。
「我就知道,你們家的人就是這樣小心眼。」沈青說。
他開著車,沒說話,回老家的路大約一個小時,從台南到高雄的距離,吵個架足足有餘。
「你們家的人就沒把我看在眼裡,連他結婚這件事,也不告訴我,分明就是不想讓我去,說什麼現在還多一個位子,所以要我去補,什麼意思嘛,我是他舅媽耶,哪裡有人結婚只請舅舅不請舅媽的,你大姊到底怎麼想的。」沈青氣呼呼的說完,整個人氣憤難平,像爆發的火山。
他看著臉色因怒氣沖天而紅豔豔的妻,像看著一條慵懶的老貓,五爪一伸,揪住他的衣領,將人勾拉到眼前,聞一聞,摸一摸,瞧瞧是不是可以食用的獵物,雖然大多時候她活像隻獅子,猛然地向他撲過來,大吼一聲,荒漠的大草原上,這隻萬獸之王騎在他身上,齜牙咧嘴地像要將獵物生吞活剝。
他已經非常習慣他的妻每日的吆喝與責難,更坦白的說,已經到了厭倦的地步,所有所有的一切,不斷重複上演著,一天一天,對於他們的生活,他已經沒有感覺了。他知道那些情緒招之則來,揮之即去,來去之間,就像秋風落葉一樣,捲起落下,很快就會是一陣平靜。一切只要習慣就好,習慣可以讓彼此相安無事。
還沒結婚前,他以為自己豢養到一隻急需呵護的小寵物,偶爾在他懷裡撒嬌,即便再放肆任性的要求,也都可愛極了,但現在,妻的抱怨都讓他覺得窩囊不已。
他真想把妻的舌頭割下來,揣在懷裡,一步一步走在路上。那舌頭不斷蠕動,顫顫發抖,紅色舌頭淌著口水像冒著冷汗的犯人,開始向他求饒。
「請你不要丟棄我吧。」那舌說,「我只不過是你妻的工具啊。」
「對啊,殺人不眨眼的武器啊。」他冷冷地說。
「可是即使把我藏起來,你的妻子還是你的妻子,這個事實是不會因為我的失蹤而改變的。更何況,你太太這麼愛你,即使你把我丟棄了,她還是愛你的。」因為太過緊張而略微呈現紫色缺氧狀態的舌頭如此說道,讓他覺得更加的厭惡,並不是求饒這件事,而是求饒的嘴臉太諂媚。
那時他周遭的空氣因為接觸了舌頭全身黏稠的口水而發出腥臭的味道,讓人更想把全身發紫的舌頭丟棄在路邊,任其腐爛分解,翻開一看,也許還會有白色的蟲蛆覆蓋在底下,一團一團不安的蠕動著。
他想著當妻發現舌頭不見時,該有多憤怒,也許她會拿起她的皮包歇斯底里的打著他,眼珠因為暴怒而往外突起,像個外星人一樣,衝到廚房拿把菜刀架在他身上,威脅他把舌頭還給她,但沒有舌頭的她要怎麼說話呢?
也許她兩眼一翻,雙手一揮,頓時變成一隻猛禽,眼光灼灼地望向他,就像月圓時分就會從人變成狼的怪物,機警而冷靜,神出鬼沒的往他身上一跳一抓,撕破他整齊的白襯衫黑長褲,咬斷脖子裡的頸動脈,鮮紅的血汩汩流出,越來越多的溫暖血液淹沒了厚實的手掌和舌頭,他在氣絕身亡前會看到那口如銀月般發亮的利齒。
.《蛇樣年華》/(1)妻子的舌頭
.《蛇樣年華》/(2)丈夫的眼睛
.《蛇樣年華》/(3)婚姻的回憶
.《蛇樣年華》/(4)心事與委屈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蛇樣年華》,楊美紅著,大田出版。
大田出版社:http://www.titan3.com.tw
- 人氣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