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小品／張曼娟／魔鏡，魔鏡，告訴我
(2003/07/03 10:01)
文／張曼娟
女人從童話故事裡明瞭，鏡子，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殘酷的真相。白雪公主那位明豔照人的繼母，供養著她的魔鏡，也被魔鏡的甜言蜜語所奉承－－「親愛的皇后啊，當然是妳，妳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然後有一天，魔鏡移情別戀了，它愛上更年輕的白雪公主，於是它改變了心意：「皇后當然也是很美麗的，但是，白雪公主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一剎那間，優雅美麗的皇后，變成了滿懷歹毒報復心的醜陋巫婆，必欲置白雪公主於死地。就像一個遭到情人背叛的女人，遷怒於情敵，事實上，應該被毀滅的，是那面見異思遷，薄情寡義的魔鏡啊。白雪公主與繼母弄得兩敗俱傷，魔鏡完好如初的保留下來，成為女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伴侶。
鏡子總是有些神奇的魔力，少女時代有一則廣為流傳的說法，深夜裡坐在鏡子前面削蘋果，能夠一刀到底，皮都不斷的話，午夜十二時，就能從鏡子裡看見未來另一半的容貌。妳試過嗎？半夜三更不睡覺，緊張兮兮的削著蘋果皮，不能削斷，還得趕上十二點整，抬頭的那一刻，看見自己的黑眼圈和狼狽相，就已經夠恐怖的了，如果真的看見一張男人的臉，豈不是要精神崩潰了？
少女的我是不照鏡子的，只有早晨洗完臉梳頭髮的片刻，勉強站在鏡子前面，忍受鏡子的嘲笑，鏡子裡照出的模樣，過於細瘦扁平的身材，迷濛失神的雙眼，死氣沉沉的臉孔，都不是我喜歡的樣子。在學校裡上完廁所，洗手間的鏡子前擠滿愛照鏡子的女生，我從不停留，快步走過，站在門外等候排隊照鏡子的同學。五專女生將「愛漂亮」這件事視為國民應盡的義務，上課時也不忘盡義務，每人一面小鏡子，對著擠黑頭粉刺，白花花一片亮光，老師忍無可忍的時候，就會咆哮起來：「還照！還照？鏡子都給妳們照成玻璃了！」哪怕是照成了玻璃，女人還是離不了鏡子。
除了家裡的化妝鏡，車上的梳妝鏡，粉盒和口紅匣裡的小鏡子，這城市處處充滿鏡子。文明城市裡的建築質材愈來愈光亮，玻璃的使用愈來愈多，走過街道，行過路邊停放的車輛，到處都反映出自己的身影，我們再也不能專心走路了，我們對於不夠完美的自己愈來愈介懷，我們必須去健身房；必須上減重班；必須換一個新髮型；必須注射肉毒桿菌，當所有的玻璃都被我們照成鏡子，有一種隱形的焦慮感正在澎湃暗湧。
哈利波特的鏡子，可以照見人們心底的欲望，人在鏡子前面變得軟弱了。但是，欲望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所以老年的武則天建立了鑲滿鏡子的「鏡宮」，貯滿年輕力壯的男子晝夜尋歡取樂。許多人終身都在尋找一面「好」鏡子，卻不是誠實的鏡子，好鏡子總是隱惡揚善，令我們愉快。大抵說來，服裝店的鏡子都是這種好鏡子，只要是穿上新衣裳往鏡前一站，便覺得愛悅不已，覺得這是量著自己身材做的，覺得自己變得窈窕美麗，雖然心裡知道這鏡子的角度是調過的，並不真實。魔鏡說謊了嗎？倒也不是，它只是換了個角度說話。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永恆的傾訴》，張曼娟著，時報文化出版。
時報悅讀網：http://www.readingtimes.com.tw/
- 將本新聞加入網路書籤：
- 人氣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