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小品／鄭華娟／梳子先生
(2003/07/08 11:17)
文／鄭華娟
櫥窗裡羅列著各式各樣的梳子，梳子的質料各異；
我從來未曾看過那麼多不同設計的梳子，決定進去一探究竟……
啊，真高興！今天我在藥局遇見了「梳子」先生，我不禁開心的和他寒暄起來。
年近七十的梳子先生很高大，我猜有一百八十五公分以上吧！圓圓的臉盤很慈祥，他笑起來聲如洪鐘，讓藥店的人都對我們側目。
「您好嗎？好久沒聽您說故事囉！」我說。梳子先生是我剛嫁到這兒時認識的一位商店老闆，當時開著一爿小藥劑房，兼賣生髮水和從義大利來的梳子。
「哈哈哈！妳好嗎？店關了後就少看見妳啦！」他的聲音真開闊，完全沒心機的感覺。聽到這聲音，讓時間飄回了十年前……
剛來到小鎮的我，根本不想待在家裡，只想上街去看自己沒看過的東西，好奇之心取代了思鄉之情。
有天下午，逛到了城中一個位於市街轉角上的商店。這家商店的裝潢真的很古舊，不過看看它的招牌和擺設又有一股說不出的華麗，應是曾經輝煌過的。
再看櫥窗裡羅列著各式各樣的梳子，梳子的質料各異：有木頭的，有銀製柄的，有雕花的……，真有意思，我從來未曾看過那麼多不同設計的梳子呀！嗯，決定進去一探究竟。進了門，看見一位穿白色藥師衣服的老人正在整理看起來有著幾百個小抽屜的老藥櫥櫃，聽見有人進店，馬上轉過身來跟我問好。
「日安呀！小姐！」穿白色藥師服的店主大聲的對我招呼。
我一聽這爽朗的聲音，覺得很快樂，好像是個認識很久的長輩那樣，一下子掃開了心上異鄉的陌生感受。
「啊，我是想看看，你有很多梳子；我從未看過那麼多不同的梳子。」我誠實說出我對梳子的不懂。
「呀，那真的很歡迎呀，小姐！這兒的梳子才叫梳子，妳看了就知道。」店主又和氣的說。
我一聽好奇心更多了，什麼叫「這兒的梳子才叫梳子」？聽起來有點老王賣瓜，可是眼前這個人的和悅卻又不像是自吹自擂那型的，再想想他的話，反而透露出什麼心事。
我笑著回答：「那我來對地方了，我就是想知道那些梳子為什麼長得那麼漂亮！」
店主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隨即開了身旁的展示櫃，很高興的開始跟我解釋起不同的梳子。哇！不聽不知道，聽了真嚇一跳，原來梳子這玩意兒，曾是那麼的被講究過哩！真有趣，真有趣。
「妳看這把巴伐利亞來的木梳，它的梳柄是手雕的，極其講究，還有梳齒上的毛是小馬毛，對於柔軟的頭髮最好啦，不會扯掉頭髮；還有這一把梳子，是最好的黑豬毛，而且梳柄的木頭是可以泡水不爛的尚木所製，就算把梳子丟進水裡三天，梳毛和木柄都會再立即恢復原狀，當然塑膠梳子也泡不爛，不過會呼吸的木材質才會在梳頭時給予頭皮柔軟度。」老店主拿著梳子對我解釋每把梳子的特性，他的神態絕不比介紹一件藝術品含糊喔，聽得我目瞪口呆，原來那些梳子，講究到如此呀！
我問了更多關於梳子的問題，店主也是不厭其煩的告訴我那些梳子的好處，甚至還有哪些梳子是在歐洲哪個時期被使用得最多，還分成不同社會階層的人所使用的不同的梳子，他對梳子的知識真的像是座梳子博物館哩！
「歡迎妳再來呀！這年頭沒有人再對梳子這日用品講究了，妳若想多知道梳子的事，就來聽故事吧！」老店主在我那天離開時對我說。
「真的，一位超棒的『梳子』先生呀！」晚上我把去到梳子店的故事告訴老德先生。
「妳是說轉角上的那家老Drogerie店吧？」老德先生問。
「是呀，那家開了很久了吧？」我說。
「哇，好久了啊！那是德國老一代的藥劑店，賣護膚護髮的藥材，爸爸以前都會去買髮油啦或古龍水一類的東西，現在大概沒人去了。」老德先生說，原來他也知道這家店。
「為什麼沒人去了？難怪『梳子』先生認為大家都對好梳子不講究。」我說。
「唉呀，這是一定的嘛，現在新式的Drogerie Markt（德、奧衛生用品連鎖店，簡稱DM）很多，產品應有盡有，這種德式的老藥材行勢必會被淘汰。」老德先生分析著。
「可是現代的Drogerie Markt就像超級市場嘛，沒有古時候有趣的梳子故事可聽呀！」多愁善感的老婆急著叫起來。
老德先生知道這時再怎麼說都不能改變老婆的想法，只好笑了起來。
老婆從此對梳子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隔段時間就去「梳子」先生店裡買一把用手工製造的梳子，甚至還把梳子買回家試驗，看是否泡水後木頭不變形又不壞！這讓老德先生直搖頭，不過也沒奈何。
後來又知道「梳子」先生家已有幾代從事這個行業，更在全盛時期只進口義大利手工製的梳子。
「米蘭呀，那時候製的梳子很講究喔！還有羅馬製的古典梳子，更有全套的純銀柄雕花梳子組；當時來到店裡的客人，名媛淑女的衣香鬢影，現在都不過是記憶中的事。」
「梳子」先生對我說。我幻想著買了這些梳子的人，他們古時候的生活，和梳子在他們的生活中會被擺設在梳妝台的樣子，覺得真像電影中古代片的場景，真是太有味道了。愛浪漫幻想的我，更買了很多把「梳子」先生店裡的「米蘭淑女梳」送給朋友，這種木製的手工梳子，在手把的尾端有一個由尚木製的清潔梳齒的木籤，可以用完插回梳柄完全看不見，設計得很精巧。不過收到這禮物的朋友都露出疑惑的眼神，這年頭哪買不到梳子呀？塑膠梳子到處都有，又便宜又不怕掉了會心疼。現代人已經失去對梳子講究的浪漫，我終於懂了「梳子」先生第一天對我說的話。原本浪漫的梳子歲月，已經不復存在了……。當有一回想再買幾把這漂亮的米蘭來的手工梳子時，「梳子」先生卻無奈的告訴我，製作這種梳子的義大利工廠已經關閉了，跟他結為多年好友的義大利梳子製造先生，同樣感嘆著製造好梳子的手藝已經不再被人重視。
唉，聽了不只感嘆，也滿感傷的喔！
有一天經過「梳子」先生的店面，看見許多紙箱堆在店前，唉，我害怕的事情終於要發生了；「梳子」先生決定將曾經繁華一時的藥材店面租出去，守著老式衛生藥劑房的夢想總要醒轉。他跟我聳聳肩，說：「就像我製造梳子的朋友，總要面對塑膠梳子的『威力』。記住：塑膠梳子有靜電，會讓頭髮越梳越亂喔！」「梳子」先生還跟我說了笑。從台灣過年回來，老店面已經裝修成摩登的手機專賣店，一堆人擠在裡面渴望買到最滿意的新型手機。我把場景推回一百年前，這盛況可能就是義大利最新款的梳子到貨時才有的熱鬧場面吧？
「有空再聊呀！保重，保重！」「梳子」先生大聲的在藥店對我說，還不停跟認識的人繼續打著招呼。他來買降血壓的藥，不過他看起來跟十年前一樣快樂。
「梳子」先生，謝謝你告訴我所有關於好梳子的知識和一些美麗的梳子故事，我現在把你對梳子的執著寫出來，讓更多人知道你講究梳子的浪漫之心，並一直流傳下去。
也請你保重！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野葡萄藤之戀》，鄭華娟著，圓神出版。
圓神書活網：http://www.booklife.com.tw/
- 將本新聞加入網路書籤：
- 人氣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