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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8/20 00:50)
文/鍾文音
我和你年齡雖然差一大截,但是我們卻有相同的兒時記憶,都喜歡玩泥巴。我愛你,你是我的靈感泉源。……羅丹。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卡蜜兒。
難道你要對我的舊戀情嫉妒?……羅丹。
我裸身而眠與你同臥,醒來卻不見你。我不像你是情場高手,可以自處。我不願分享所愛,我無法容忍。……卡蜜兒。
我能說什麼?你搞錯了,我能說什麼?……羅丹。
你奪走我的青春,我的創作,我的一切。真後悔認識你。……卡蜜兒。
愛有許多的方式。你卻追求痛苦,以痛苦為迷。……羅丹。
他搞錯了,其實那三個都是我,老婦是我青春的少女也是我,男人也是我,那是我交予他的空虛,交纏著空虛的化身。……卡蜜兒。
出自——電影「羅丹與卡蜜兒」對白
「那個人會如此悲傷就是因為戀愛」,突然腦中閃過以前看已故著名俄國導演塔可夫斯基的悲傷電影「鄉愁」裡有過這麼一句話。
戀愛常會引發人的悲傷是因為什麼呢?因為注定成空的幻滅感襲來的表情所流露出的哀寂之神。
那哀寂之神即足以焚人心智。使尋常轉為反常。
如果卡蜜兒活的時代晚一點,且個性上如果能夠有一點莒哈絲對其他男人的風騷,那麼也許還能挽救她的瘋狂。莒哈絲一生情人不斷,至死方休。
卡蜜兒一生卻只有羅丹一人,也是至死方休。
卡蜜兒的情人開啟了她一手的創作,也毀了她一生的平靜與平衡。最後她以瘋來面對世界,已然歪扭傾斜的世界。因為她生活的時代不利於她這樣有個性有想法的女子,她那個十九世紀末的時代,自由與創作還是女人的遙遠夢想,她那個時代女人不需才華只需有德。甚且不幸的是,她遇到的人是唯自己是圖的羅丹,卡蜜兒注定是在愛情裡破碎,愛情破碎後創作跟著搖擺不定,最後發瘋面對這個世界,面對這個於她是殘缺殘暴的世界。
羅丹是所有女人的殺手,特別是有才華的女子,因為不可能和他旗鼓相當,他不會讓妳和他旗鼓相當,他要妳臣服在他腳下,且不是唯一的他王國裡的臣服者,是眾多女人裡的之一。
羅丹這種極大極大的男人,最容易讓卡蜜兒這種易感多傷懷的女子逃離不了,想醒也醒不了的惡夢最為痛苦。若是不想醒也就罷了,有自覺地想要醒卻又醒不來,是苦中之苦,是注定中的注定。
深刻記得,羅丹曾說他不抽菸,因為他雕塑都沒時間了。連抽一根菸都是浪費時間的男人,不是太霸道就是太沒情趣。一根菸的時間可以啟動解構一個男人的內在思維。
想想要是羅丹遇到的女人是莒哈絲會多好玩呢?要是卡蜜兒的情人換成楊.安德烈亞又將會如何呢?
卡蜜兒當然也是烈性女子,可她的烈性不夠世故,不夠世故的女子又浸淫在自我感覺的創作裡,很容易在感情受創時又回不到自我原有的軌道時,就心狂魔想,如烈火燃頭,心燥不已,心魂俱散。
在未遇羅丹前,卡蜜兒完全不解男女事,全心都在雕塑上。但遇羅丹後卻每況愈下。對雕塑的熱情轉到了對羅丹的愛與索討。之後,她漸漸地喪失了對創作的火熱與冷靜該有的距離,與絕對前進與退後的觀察位置,她成了羅丹的俘虜,心的俘虜。
而羅丹卻還活在完全的創作之上。
卡蜜兒原本可以超越情人,卻被情慾與佔有之心蒙蔽了。羅丹與卡蜜兒,火般的燃燒,當火過猛烈時風向只會焚殘向卡蜜兒。卡蜜兒搞錯了一件事,羅丹早娶了雕塑為妻。
為何卡蜜兒需要一個妻子的名分?即使羅丹已經向她說最愛的是她,還是無法平息她的願望與憤怒。許多女人是無法成為情人之一的,別說那個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之不可能,就是現在很多女人也少能如此。很多女人要求安全,以為婚姻是安全。卡蜜兒是不是這麼想?她應該不是認為婚姻是安全的,而是她不要過著等待與被擺佈的日子,她要男人這麼多年後決定清楚。
羅丹的錯愕是,他以為他已經和她成為一體了,怎麼會想到卡蜜兒還為蘿絲而揪著心不放,羅丹以為創作才是卡蜜兒應該關心的重心,他沒有想到她渴望他娶她,她要他娶她。但他無法離開孩子的娘蘿絲,因為年少的辛苦歲月是蘿絲陪他走來的。卡蜜兒譏說難道她沒有和他有過艱辛嗎?她為他的作品竭盡心力卻換得如此,她要求的回報,羅丹無法給。蘿絲是個村姑般的普通婦人,完全以服侍羅丹為生活重心求得婚姻與名分的慰藉倒還有話可說。卡蜜兒如此,讓人抱憾不已。
愛情無對錯,但就藝術而言,是那樣讓人痛心。或者就生命而言,卡蜜兒最後的妄想症都是可惜的悲劇,這樣的遭遇舉世少有。
羅丹與卡蜜兒是老師與見習生、藝術家與模特兒、情人與對手、創作與利用者的多重角色……,羅丹是早娶了藝術和成就為妻的,女人要嘛像蘿絲般地永遠恭順如奴僕般地服侍,要嘛像卡蜜兒般地深具魅力與才情。
卡蜜兒終於醒了,但也瘋了。
她竟只求成為羅丹的妻子。而最後連這個願望也破滅,她才收拾行李徹底離開羅丹。
卡蜜兒離開羅丹,對羅丹是個無法彌補的痛楚,他無法接受女人離開他,且還是他深愛的女人主動求去,連商量餘地都無的讓他毫無準備。但羅丹很快便站起來,靠接觸新的戀情,靠新的模特兒的肉體貪歡,靠他老江湖的世故之心,他依然在巴黎沙龍展現光芒。羅丹沒有卡蜜兒只是心痛,但不會倒下,他不容自己倒下,一個連抽一根菸都會嫌浪費時間的強者只會看到自己,他愛的其實是自己,他愛的是他的雕塑所帶來的名與利。他離不開第一個情人蘿絲,只是因為蘿絲是個鄉下婦人,對他最為完全地恭順,食衣住行完全服侍他,不論他在外面多風流永遠離不開他。
一九一七年一月二十九日,七十七歲的羅丹終於和蘿絲結了婚,半個月後蘿絲過世。好像這個女人一生就等這一刻,等她深愛的男人娶她,即使他們都已經很老了。那年十一個月後,羅丹也走了。羅丹應該是知道去日無多了,人之將死其行也善。於是他和蘿絲結婚,好讓這個跟他吃苦一輩子的女人有個交代,蘿絲終於含願以終。
而另一個女子卡蜜兒卻才關進精神病院邁入第四年而已,她還有二十多年的孤寂在前方等著她。
羅丹真是何德何能!連舞蹈家鄧肯年輕時都和他有過交誼。
但不管女人特質為何,羅丹都要她們擅於等待。當他狡兔多窟時,她們都得耐心等待,否則會喪心病狂。
卡蜜兒無法成為恭順的女僕,她的激烈個性與自絕於世的狂放態度,將她和情人的關係置於靈肉的危險境地,稍不慎即掉入黑暗深淵。羅丹雖然夾雜在兩位他當時都離不開的女人,但最大的助力是他的精神最離不開的是雕塑。所有的女人進入他的王國注定成為婢女。
是卡蜜兒要先離開羅丹的,當她索討當他的妻不成之後,她突然了悟這樣等下去要等到何時,她要回到自己,離開是對不做決定者的一種處罰。
故事無非如此,要瞭解二者,勢必從羅丹傳記和卡蜜兒傳記同時並讀,才能瞭解一二。
但我無意多說卡蜜兒的故事,因為主線就是這麼簡單,她因愛迷失,她一生只有羅丹這樣的男人,她簡單的人生自此成了複雜的謎。
任何成為羅丹的女人都是不幸的,蘿絲與卡蜜兒不過是因為羅丹受苦較為顯著而著名的傳奇,隱沒在傳奇之下的無數女模特兒女藝術家,都曾因為和羅丹有性愛關係後而陷入被遺棄或擱置的痛苦。羅丹的習慣是在雕塑未完成前,他和對象體女模特兒會有很大的激情,脫衣後他用手揉捏,工作中他以眼光奪之,結束工作時他才和她們做愛。假設雕塑品完工了,那麼羅丹的激情也就退隱漸漸淡去了。女人從此靠他偶爾拜訪而欣喜,陷入等待而狂亂,退居冷宮卻又難捨此情。愛情處在男性這樣的跋扈與羞辱狀態,某些女人還是離不開羅丹,或者離開了卻自此殘破無望,有幸者靠宗教轉移慰藉,不幸者如卡蜜兒終生靈肉在黑暗的深淵裡囚禁無光。
我後悔認識你!卡蜜兒吶喊。
一九四三年九月,蒙德費格醫院發出卡蜜兒病危的電報給其弟保羅,保羅收到通知後,穿越了被德軍佔領的法國,艱辛地來到醫院見卡蜜兒的最後一面。保羅淚眼婆娑,而卡蜜兒最後說的話是:「親愛的小保羅」。
十月十九日,卡蜜兒默默無聞潦倒地走了,客死亞維儂。
所幸她見到弟弟一面。
她真正的情人應該可稱得上是保羅。
如果情人的定義,是彼此心領神會且激賞不已,終生生死攸關的話,那麼卡蜜兒與保羅絕對稱得上是一對超級情人。
※《情人的城市》/(1)她們的情人
※《情人的城市》/(2)莒哈絲─永遠的情人與最後的情人
※《情人的城市》/(3)最後的情人
※《情人的城市》/(4)三人行,與兩個才子同居一個屋簷下
※《情人的城市》/(5)和其小哥之間的曖昧
※《情人的城市》/(6)卡蜜兒—和情人的共生與自毀
※《情人的城市》/(7)西蒙波娃與自由的情人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情人的城市》,鍾文音著,玉山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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