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陳志東／金門報導˙攝影

「因為不肯乖乖交出房子，結果老主人被日本兵打死在自己家門口！」江柏煒教授一邊說著這個故事，一邊帶領大家走過這個曾經風光、曾經是主人一生心血、現在卻已殘破不堪的「永昌堂」。在夕陽下，中庭院子裡那不知是誰寫上的「恨」字，帶起了一股幽幽怨氣，濃得化不開。

畢生心血盡成空
民國24年冬天臘月，在耗費整整1萬2千銀元後，位於金門金沙鄉的永昌堂終於修建完成。陳老先生撫摸著堅固的雕花外牆、看著嶄新的紅瓦屋頂，以及紅瓦之後那亮麗時髦的洋樓，覺得整個心裡塞得滿滿的。對於家族子孫到南洋發展並寄錢回來整建祖屋，老先生心裡除了感謝，更對子孫有成卻又不忘本感到格外驕傲。

確實這座屋子修得真是漂亮！堅固的花崗岩基石、上等的福州木橫樑，第一進外頭門面是典雅的鏤空石雕牡丹花與富貴瓶、配上當時最時髦的彩繪磁磚，以及傳統的翹脊燕尾屋頂，既顯貴氣，又不落俗套。經過第一進的中庭來到第二進後，就是帶著濃濃南洋風味的二層時髦洋樓，二樓外牆上雕著象徵子孫海外有成的飛馬石雕，還大大寫著「永昌堂」，上到二樓，地板上還有個可以看到一樓景緻的絕佳觀察孔設計。老先生坐在這裡，看了又看，整個心頭又滿了起來。(圖：金門永昌堂外觀。)

民國26年，日軍侵略中國，也同時佔領金門。這一年這一天，陳老先生擋在門口，說什麼也不肯讓日軍進來這棟屋子！這是他的心血、是族人的根基、是子孫與家族的共同驕傲。老先生拿起放在中庭院子裡的一段木頭橫桿，嘶啞著喉嚨喊道：屋在人在.......！話沒說完、子彈飛舞，老先生還來不及回頭再看這只住了不到兩年的房子最後一眼，就已躺在血泊當中，再也阻擋不了日軍將其華麗的洋房當成部隊基地、當成指揮所。

民國34年，日軍走了、屋子空了，族人帶著恐懼的心情慢慢聚回永昌堂，收拾起破敗的屋瓦、慢慢打亮退色的光彩，期待可以就此在這根基地安身立命。只是事與願違，民國38年，中國國民黨帶著保衛國土、反攻大陸的宣言來到金門，又再次趕走陳家人，再次將此地作為指揮所。要怪也只能怪這屋子蓋得實在太美、實在太好。(圖：金門永昌堂第二進的洋樓屋頂。)

永昌堂裡的怨氣
民國94年秋日傍晚，我在金門技術學院觀光管理系、同時也是建築博士的江柏煒教授帶領下來到永昌堂，在微弱的陽光下，聽著江教授談起老主人被槍殺在自家門口的故事﹔儘管樑柱倒塌、雜草叢生、永昌堂卻依舊看得出工整華麗、看得出當年的建築用心，但在這樣的細緻與思古中，更讓人感覺一股幽幽怨氣。

不知是誰在中庭院子那漆成淡藍色的樑柱上寫著「I｛love｝U 」與「恨」，在一片破敗之中，那個「恨」字顯得十分耀眼，也格外讓人心驚。(圖：金門永昌堂中庭裡的恨。)

從屋子大門進入後的上頭廳廊中，在這一整片的傳統建築與色澤裡，又突然出兩小片壁畫，一邊畫著「臥薪嚐膽」，一邊畫著「中興復國」，軍隊的口號藝術，在此與傳統建築格格不入，卻又活生生訴說著一段過往的歷史。

走上2樓之前，大廳的神龕裡還擺著一個簡單的「列祖列宗神位」，上頭佈滿灰塵、襯著那已經不知熄滅多久的滿滿香柱，讓人更添淒涼。是誰來此祭拜永昌堂陳家的列祖列宗呢？(圖：金門永昌堂中滿滿塵埃的列祖列宗神位。)

上了2樓，樓地板的觀察孔設計依舊清晰可以看見一樓景緻。屋子裡樑柱滿滿雕花、卻又滿滿灰塵。我站在二樓陽台窗口，望向前頭那已經全然破敗、長滿清苔的紅瓦屋頂﹔我想站到陽台上好好看看當年的陽台景緻，但陽台間卻已佈滿腐敗木頭與雜草，讓人毫無立足之地。

金門老建築悲情
整個金門，本地人口只有6萬人，但在台灣的金門人卻有30萬人，在世界各地的金門僑民更有75萬人。這是一個超級的人口與僑民輸出地。19世紀，金門人為了討生活，紛紛選擇前往南洋殖民地當外勞、創事業，也造就了目前東南亞僑民的經濟實力。這些對東南亞經濟有著極大影響力的僑民，有極大部分都是金門人。

這些金門僑民，當年賺了錢，第一要務就是把錢寄回金門家裡，為整個家族蓋起共同居住的聚落，或是蓋起洋樓、興起學校、幫忙規劃槍樓打海盜。僑民對金門的資助，百年下來，就造了金門的建築藝術與繁華，更進一步資助了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革命事業。

民國26年日軍入侵金門，僑民對家鄉的資助就此進不來﹔民國34年日軍戰敗，僑民恢復資助，卻又立即遭逢國民黨退守台澎金馬、金門成為前線，所有的音訊更就此斷了線。50、60年代，東南亞獨立運動興起，僑民自保不暇，與金門的血緣臍帶更就此徹底遭到切斷。(圖：金門老建築曾經華麗風光，如今只能如橫聯所批，盼能「百花含笑待春回」。)

金門真的不大，但在這小小的土地中，因為深受朱熹禮教影響，清朝年間，就總共出了43位進士，比起整個台灣島的19位多出一倍有餘。金門真的不大，但在這小小的土地中，就總計有美麗的洋樓約130棟、傳統閩南建築1萬5千棟，而且建築十分精美，因此共有高達115座被文建會列為珍貴的歷史建築，佔了全省430棟歷史建築的1/4強，是全台澎金馬比例最高的地區。

在這一片小小的土地上，同時有著最傳統的閩南建築、深富南洋殖民色彩的洋樓建築、以及帶著濃濃前線味道的碉堡、坑道等等戰地建築，三大歷史歷程互相糾結﹔而許多的洋樓與閩南建築，如果不是逃過砲彈轟炸，就是滿佈彈孔槍痕，更為這糾結的歷史增添悲壯色彩。

書香、屋香、戰地血淚，金門有很多的驚奇、每個房子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有著很多的心酸。(圖：曾經優美的窗台，如今佈滿垃圾與窗後雜草，正如天然形成的畫作一般，訴說著這糾結交錯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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