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經過的地方(下篇)
(2005/01/13 00:53)
栗子鼠
雨還是很大,而且似乎永遠不會停。
她一邊喝著茶,我抽著煙,彼此都沉默著,剛剛突如其來的吵嘴,使的氣氛有點尷尬。
窗外還是雨聲,天色漸暗,好像夏天到了折返點,要入秋了,夜晚也開始有點變涼。
仍然沉默著,煙繼續的燒。
也是一個類似的雨天,三年多前,她的父親因為中風躺在醫院,她卻沒辦法探視,因為她是私生女,而另外一邊的家人,說什麼也不讓她和她媽媽去見父親一面,她有一大堆不能相認的兄弟姊妹和叔伯阿姨,輪流的守在床邊,簡直像站衛兵一樣。
病人被軟禁了……。
「我想看我爸爸,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
我那時候想著,好單純的願望啊!非替她實現不可。於是在她跟我講這件事後的第二天,我問了同寢室的醫學系學長一些簡單的中風診斷,加上我藥學系的背景,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萬事ok」,我拍著她的肩膀,那時候我們還不是男女朋友,只是對彼此都有好感。然後我穿上向學長借來的醫師服,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等一下!」,她把脖子上的一串玉飾交給我,那是她父親去年偷偷塞給她的生日禮物。
進了病房,我簡單的用台語向家屬們自我介紹了一下:
「我是這裡的實習醫師林醫師,可不可以請教伯父一些問題。」然後惡補的醫學常識馬上派上用場,病人的肌腱反射,肌肉張力,是哪一邊偏癱,語言有無受到影響等。
我在施行蒙古大夫檢驗的時候,聽到旁邊的家人不停議論:」金少年的醫師啊,金緣投!」
「系啊,年輕有為!」
我不禁點快樂的有點內傷,可是很怕其他的醫護人員闖進來,揭穿我的西洋鏡,所以我必須儘快完成任務。
「真糟,果真影響了語言區,而且右側的手沒什麼力量,右腳的反射動作也蠻強的。」我心裡想著,不過那只是急性期,或許癒後很好也不一定。我握著伯父的手,有意無意露出脖子的玉飾。
奇妙的事發生了。
他竟然開始支支吾吾,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紅了眼眶,而且掉下淚來
「林醫師來給你看啦!」家屬以為我親切的舉動讓伯父很感動「你丟愛謝謝林醫師,宰羊摸?」
簡直就像在哄小孩一樣。
我也加入勸哄的行列:
「阿伯,你子女都很關心你喔,夠叫我來給你看。」說著指著那塊玉,一邊暗示性的突然握緊他的手,簡直就像把情報秘密交給英軍的CIA探員一樣。
他高興的點著頭,那是我覺得最富歷史性的一刻。「所以你別擔心,專心養病,宰羊莫」,我接下去說道,他又點頭,旁邊的家屬也很開心,送我出來時,還頻頻道謝,「沒看過伊架你歡喜。」
「妳爸爸很好,還記得妳。」,跟她這麼說以後,她高興的掉下淚來
我們一起度過一些快樂的時光,就在這間房間裡,我們做了25次的愛,抽掉好幾條Davidduff,一起暢飲冰箱裡的啤酒,一起煮麻婆豆腐,看超級星期天,聽周杰侖的音樂,和說不完的話。
然而,我們交往的事情卻被我父母所反對,而且被她知道我父母反對的事。
於是在她生日的前三天,突然消失了。
一個月後,我到她的學校找她,看見她跟一個男的親密的走在一起,她只跟我說:」請不要再來找我了!」
之後的半年內,我常做惡夢,冬天的晚上,一個人被嚇醒,旁邊沒有人可以抱,想到她,就寂寞的不得了,只能在那麼冷的天氣裡,不斷喝著冷冰冰的啤酒取暖。
像熊在冬眠一樣,簡直沒什麼事可以打擾的了我,我把自己埋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在這斗室裡,不停的抽著煙,吞吐著一個人的空氣。
有一天終於醒了,我又回到了現實,開始跟女生約會了。現在這個空姐女友,是我的第三任了。
三年了,時間就在無聲無息中流逝,過的好快。
第一根煙抽完了,」要不要在這裡吃飯」,我打破沉默。「有什麼菜?」「麻婆豆腐啊」「技術進步了?」
「保證好吃」
「那是什麼?」她指了指一些做蛋糕的食譜和材料。
「喔,小菁有時會來和我一起做蛋糕。」
「真幸福」,她望了望窗外,雨也漸漸停了。
這時,她的電話突然響起。「男朋友嗎?」我笑著問。
「嗯」她點了點頭,但是沒有接,「我想我可能要走了」
「是喔」我笑著:「妳也很幸福啊!」
「還好啦」,她頓了一下,」不過我一直覺得,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我一直都沒有忘記喔。」
「是喔,謝謝」,聽到那樣的話,我雖然很高興,卻不知該說什麼
「我可以也在你家抽根煙嗎,好久沒抽了,他不准我抽煙。」
「嗯,可以啊,妳愛抽多少就抽多少。」
她開始抽煙,我也接下去抽第二根。
又是一陣沉默。
我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把那個burberry的包包遞給了她,「這是妳的生日禮物,我一直放著,連同卡片。」
其實三年前我去學校找她的那一天,正是她生日的時候,我把這東西一直藏在床腳,她知道我藏東西的習慣,所以剛剛一進來就搜到這個包包。
「不要啦,我不想要,把它留在這裡就好。」,她這麼說著。「嗯!」我伸手拿了回來,畢竟那已經沒有意義了。
「可是你也不能送給其他女生喔!我是認真的。」
「妳還真自私呢!」,我笑著說。
煙快燒完了,雨也幾乎停了,黑色的夜慢慢覆蓋了整個天空。
沉默的時候,其實我的心裡在想,或許該跟她睡覺的,而她應該也是這麼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兩個都沒開口。
「你知道嗎?我快結婚了,我很高興結婚前又可以來這個地方。」,她這麼說著,突然從背後緊緊的抱著我。我心裡想,是可以跟她睡覺的,就是現在,有很強烈佔有她的慾望,可是那又如何呢,一切都太晚了。
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直到她鬆開了手,我幫她擦了擦眼淚,然後送她下樓。
她再一次的離開,這次我沒有挽留。
雨完全停了,遠方傳來捷運穿過城市的聲音,儘管城市燈影交錯,我卻感到異常的落寞。
留了她的號碼,我卻沒有再和她連絡,也不知道為什麼,不久後,我又開始對一切的事情提不起勁,跟現任的女友大吵一架後幾乎分手。
「我想搬到別的地方」,我這樣說。
「為什麼?不是住很久了嗎?」女友疑惑的問。
「就是因為住太久了!」
最後我終於搬了出去,搬出去的那天,鬆了一口氣。
又經過了好多年,我不僅結婚而且事業有成,連小孩都有了,令人羨慕的各種好運氣,幾乎都發生在我身上,可是我還是怕經過以前住的地方,一想到那個幾乎跟她睡覺的傍晚,送她出來其實捨不得分開的痛苦,和那張哭泣的臉龐,就覺得好像要把我吸進那樣青春的回憶似的,活生生的要把我撕裂,令我感到心痛又寂寞。
那天真的是我人生的折返點,也是夏天的盡頭,青春的結束。
青春戀愛時快樂或痛苦的種種感覺,都是來自於自己吧,她,只是那時候剛好在那裡罷了,我這樣想著。
如此說來,也並不是完全的躲避,只是能夠覆蓋起來,當成自己的秘密,或許某方面來講,也是一種幸福吧,因為那個秘密的甬道,那個可以通往青春的時光隧道,其實還是只適合埋藏在心底的,因為我還有現在的生活要過啊!
所以我不再經過那個地方,這樣對我,或許也比較好吧。
也許哪天在街頭又會遇到她,那或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作者栗子鼠,留美博士候選人,簡介上表示,因為對正常的生活永遠不滿足,所以要靠寫作來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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