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基礎與實證──駁栗子鼠的印順功過論(上)
(2005/07/03 00:08)
白令海
一．原始信仰上，佛教與一神教沒差別，甚至比一神教的一神注釋更簡單，否則無法迅速普及打入民間社會。但佛教具其他宗教不同的特色，它提出一個字眼：無明。這是宇宙世間所有煩惱苦難的根源，因爲無明，因爲貪嗔癡，佛陀又提出另一個字眼：我執。因爲無明我執，所有人生才會相續不斷在生死苦惱間打轉。雖有萬佛菩薩指引護佑，減低我們的苦，但減低有限，因爲衆人的心性差別造成的業力引力太深太強，即使菩薩有千手千眼或耶和華的萬能，終究要靠自我的實證去完成神的救贖，所謂「天助自助」。這就解釋了佛家回到以人本心識爲基礎，探討宇宙本體的起源，瞭解苦從而來，才能拔苦得樂。
苦的來源很多，佛學詞典有一半字眼其實就是無明我執的延伸。世間的快樂其實也是一種苦，佛認爲那種樂是浮表膚淺的。離苦的學問與步驟看似艱難，但在佛的眼中，其實並不難，以最通俗的話來說：放下牛角尖就行了。千萬不要以爲佛教是強調苦的宗教，其實它以苦來彰顯樂，以真正的樂來解釋苦。樂就是放下我執，超越現象主客的對立（自性空），因爲那都是虛幻不實的。更深一點說，樂就是「般若」（言語無法解釋的圓滿大智慧），而後放下，解脫（生老病死）。無明，我執，般若，無常，空性，涅磐寂靜等等都是只有佛教專有的名詞，但並不表示只有佛教才有這些思惟，只不過佛教比其他宗教「不客氣」，老實指出，你想要有快樂充實美滿富足的人生嗎，請先瞭解人生的真相。
此外，佛在這裏又提出一個有趣的字眼：有漏。就是任何善功德，都帶有無明我執的陰影，只是大小有別。等到時空條件褪盡時，這個功德也就沒了。所以，真正的福報，是善行之外的洗煉與更新。四聖諦，八正道，修止觀，修六波羅蜜……以及衆多的經典論述，都是爲求大福報。佛體驗的大福報之一，是「性空緣起」。瞭解了性空緣起，就明瞭佛陀的無漏福報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磐寂靜。
二．我對空字大致描述，空意：虛妄識心抛下對立分別後的現象自性。空不是一無所有，而是揚棄存在有無的先決我執，從情執中心的人生超越革新。恕我詞窮，可參考叔本華的「意志與表像世界」，我認爲書中描述的境界就是在講空義（但不是斷滅空）。三法印是佛陀悟道後的最初教義，也是佛教的宗旨。但這裏發生一個問題，無常無我的字眼，容易讓人升起厭離斷滅的念頭，誤會了佛意，加上佛弟子困惑與惶恐；如果無我，我在修什麽道？生死輾轉解脫悟道的是誰？所以佛陀加上「如來藏」的解釋，方便教化衆生。「爲斷愚夫畏無我句，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楞伽經），意思是，一切衆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你我的心其實沒差別。一旦發揮了如來藏，就可以正覺人生，了達涅磐寂靜的圓滿境界，也就是說，成佛了。像學三角幾何的人，線端加上虛線方便解說。
許多大乘經典描述如來藏，發掘如來藏，提供修行的果諦。但是，小心一點，大乘經典的如來藏是從佛陀的如來藏做起點依據的，雖然佛說凡聖的如來藏都是一樣，但凡人修行的次第會有偏差，因心識是有雜染的，而且帶有業力的干擾，所以機鋒不同。因此，大乘經典囑咐在法空我空與真常妙有之間不能失去真我，也不能執著真我，才能抓住無我的真諦。一言蔽之，衆生皆有如來藏，你我皆能成佛，但成佛之路不能一蹴而就。
栗子鼠先生爲文很強調如來藏，我不是說不對，但要瞭解如來藏，一定要先對佛教基本常識有全盤的認識。若只專注如來藏，不是件健康的事（甚至是危險的）。而且我認爲你的如來藏/阿賴耶識的解釋根本法理不通。
阿賴耶識是衆生輾轉生死的根本，既然是輾轉生死的依據，不能與五蘊六識分離，「賴耶即虛妄現形識」（攝大乘論）。既然是「薰習的真如」，一定要從清淨五蘊六識做起（參考楞嚴經）。你說用見聞決知的假我，去找身中第八識真我如來藏，請問這假我如何找到如來藏？你說衆生因妄想執著，不能瞭解時時清淨配合的阿賴耶識，我同意。但若不深究妄想執著的根源，如何去清淨阿賴耶識？如何去掌控輪回？靠與妄心配合運作找到如來藏？運作什麽？你的整個佛理體系，我看了後，真是心驚肉跳，因爲你完全誤解了印順，誤解了佛教，誤導了佛教。我儘量避免參與論壇上的筆戰，所以隨你而去。但看了你的連番解說後，決定要站出來，防止讀者對佛教的以訛傳訛。
你認爲佛教比別的宗教殊勝處是佛教解釋如來藏，強調如來藏，沒錯，但你的說法顛倒了健康的宗教觀。拿我最崇拜的兩位基督徒托爾斯泰與史懷哲來說，他們一輩子不知如來藏是什麽東西，但他們正是實踐大乘菩薩道的典範。對學佛有興趣者，應該向他們學習呢，還是應向你（或你的師父）學習？
三． 如來藏的真我/無我其實是同一體性，它看破假我/我執，但修正的過程不能從真我直接看穿假我，一定需要經過如來的實際修證，才能證悟真常妙樂的如來藏。佛陀的宏法意旨就是：我怎樣過來的，你也要怎樣如實照做，才能瞭解我說的是什麽。只是經過我的指點引導，你不必費那麽多周折。
所有經典，不論是原始佛教，還是後期大乘，一定要抓住佛陀的基本精神，否則，佛教變成只會談玄說理，或以爲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禪宗就是佛教（禪宗不過是其中一門，所有佛法門派，說穿了都是方法論，每一門都是放諸四海而皆准，但不能分割單獨研究）。
慧能是依金剛經悟道，而金剛經的無相空相，不就是印順的「性空學探源」的重點？你認爲印順的學說離開如來藏，所以是斷滅空。爲何我研究了印順著作後，反而更體會了空義與中觀妙解，更警惕斷滅空的可怕。難道我的大腦與你的長反了？慧能依金剛經當下悟道，大概與佛陀都是累計了無數劫的善根宿慧，所以今世能開悟成佛，你說印順宿慧不足，不能證悟如來藏，他的確沒有證悟，但有幾人證悟了？你證悟了嗎？你說已發掘到如來藏（或你認識的人），可否用你的天眼法相告訴我爲何阿羅漢修到四果，超脫三界，卻不能成佛？既然你超脫了三界，能知道我此時此刻在想什麽嗎？可否指導我「摩訶般若經」的「若毗梨耶波羅蜜，是有法，非無法者，是摩訶衍不能勝出一切世間」什麽意思？
照你的說法，只要了達如來藏，就可以超越一切，無所不知，當然，因爲這是佛說的，但我怎麽知道你的實證路線是不是正見正知正解？你形容阿里山的風景給人聽，因爲你去過阿里山，所以你知道。但我沒到過阿里山，我怎麽知道你去的的確是阿里山？萬一是活火山呢？如果是佛陀形容給我聽，我一定相信，但爲何他千叮萬囑一定要親自爬上去看，不能坐直升機去看，因爲他的教化經綸說坐直升機會摔下來（入魔道），就算不摔下來，到達的阿里山也是假的，因爲在還未到達阿里山之前的人，都是瞎子。佛陀教化四十九年，宣說六入，十二因緣，四聖諦，八正道，十善道，四念處，止觀，六度，戒定慧，四無量心。。以及說不清的諸惡莫作，衆善奉行，無非教人如何爬他親自爬過的阿里山。若有人說，佛陀沒實踐什麽十善道，他還不是成佛了。但他是經過無量阿僧祗劫的修持忍辱，才能在今世享大福報，觸證到他的如來藏（何況他吃了多少苦？）。請問你我算老幾？
四．印順敬佩龍樹，無著菩薩的中觀，不是沒有道理。中道矯正無常無我的厭離假空，與真常妙有的染淨敗壞。兩者都是偉大的理論，都是佛說的，但後世學佛人，一不小心，就容易過與不及。印順的書中，1、沒否定如來藏2、提供了研究如來藏的方法。3、分析了玄奘唯識與真常兩派的如來藏定義。4、把前後派唯識如來藏引導入清淨的大乘思想。5、綜合注釋了龍樹的「八不」的世俗諦與聖義諦。
你的文章四大點都是在說如來藏，因爲印順誤解如來藏，所以産生連環錯誤。我倒覺得，你太專注如來藏，所以産生連環誤差。說實在，印順覺得後世如來藏有梵我外道的影子，就是針對你這種人來發悲願淨化人間佛教的。何況人間佛教的涵義起于太虛大師，與人生佛教是一體。太虛大師的說法是斷滅空嗎？在印順懷念大師的文集與太虛年譜中，處處慨歎太虛鼓創積極建設的人間佛教所經歷的苦心與障礙（證嚴法師就因讀了印順的太虛大師年譜，深受感動，而與印順結緣）。你提到太虛大師的評語，連印順自己都在妙雲集裏有敍述：「虛大師批評我，將其一貫揉成支離破碎」，因爲師徒兩人在「印度的佛教」一書上有不同觀點（性空唯名與虛妄，真常，的先後次序），這不是研究學問上很正常的事嗎？你有見到太虛批評印順否定如來藏而入斷滅空的文字嗎？（虛老以及所有關心佛教的印光，虛雲等民初大師，都是針對當時以爲佛教是消極避世的思想而撻伐改革的。）何況後來太虛稱 「於大乘教理上，從空到不空，證之多分的大乘經論，蓋無問題」，等於間接承認印順的無誤。你不能因爲反對印順的學說就斷章取義太虛。或許只採用你想聽的。（上）
(●作者白令海，大畢，台灣人，目前旅居海外。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照片為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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