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台灣的「指紋戰爭」
(2005/07/28 00:36)
蕭立信
台灣所掀起的「指紋戰爭」──「戶籍法」第八條按捺指紋始得換領身分證案，將再度於大法官會議中進行言詞辯論之交鋒。為了強制按捺指紋換領身分證之規定是否違憲一事，內政部用盡一切管道對其支持按捺指紋立場進行宣導與辯護。除了訴諸於治安需求之論點外，內政部還分從法律保留原則以及國際潮流之角度，來強化其立場。言者滔滔，但細思其中道理，仍是充滿了偏袒與謬誤，筆者略述淺見如下：
一、全民指紋建檔有助治安改善？
所謂改善治安之說，根本是毫無理論支持或是科學研究根據。若是「全民指紋建檔」能夠與「預防犯罪」建立起因果關聯；那麼檢警機關要如何自圓其說治安實務上的現象：依據我國「監獄行刑法」之規定，受刑人在入監服刑時，皆須存錄詳細的指紋資料；但在民國92年的竊盜犯中，再累犯者人數竟佔了全體竊盜犯總數高達六成二以上，而這還是從90年與91年的五成八的比例，逐年爬升起來的結果。而整體監獄受刑人裡面，也一樣有再累犯人數比例逐年高升的情形；很明顯的，這些早留有指紋紀錄的再累犯，並沒有因為存錄指紋紀錄而打消犯罪行為，強制全民按捺指紋豈能保證換得一夜安眠？
二、只要有法律的依據，就不存在人權受侵害的疑慮？
就本法名稱與立法旨意來看，「戶籍法」之立法目的係授權政府權責機關，以辦理我國國民之戶籍登錄與管理業務之法源依據，此在該法之第一條及第二條之中，有明文之法律規定。就法律之文義解釋來看：所謂改善治安或預防犯罪之目的或功能，並非本法之立法旨意亦未形諸條文之中，「戶籍法」也不叫做「戶籍管理暨防治犯罪法」，政府以預防犯罪之名做出逾越立法目的的擴張解釋，實不可取。況且，檢警治安機關亦非戶籍業務主管機關，而戶政機關也非治安權責機關，此種釋法的聯結是否合宜，理由是否充分，頗值商榷。
有官員謂「只要有法律的依據，就不存在人權受侵害的疑慮」，實是巧弄「法律保留」之法原則來混淆視聽。蓋「法律保留原則」不僅僅是形式上要有立法程序之授權與法律明文之保護，還必須審視其規範內容與法目的是否有所侵犯基本權核心。德國在威瑪共和時期末時，在法西斯主義思想的影響下，國家開始以「公共利益」為名，產生了一種排他性強烈的「國家社會主義法治國」的思想。曾遭受納粹迫害之著名法學者拉德布魯赫(G.Radbruch)則在1946年《法律的不法與超越法律的法》一文中提出嚴厲的批評，認為所謂「法律就是法律」並不能夠以法律本身的力量給予法律妥當性基礎，只有依處內在於法律的價值才可以賦以其正當基礎，即是指「合目的性」和「正義」。人權之基本核心與不可侵入性，仍不能因為僅徒具「民主程序與法律」的外殼，就得以任意限縮或剝奪人民對於其隱私保護的範圍與權利。
而就系爭之「戶籍法」之立法目的及內容規範來看，一如前述本法之立法目的係在於授權國家機關得為辦理我國國民之戶籍登錄與管理業務所需，擷存國民之個人隱私資料，並依登錄資料製發國民身分證。然而，基於對隱私權權利之保護，所擷存國民之個人隱私資料仍有一定之法律界限，據戶籍法第四條及第二章「登記類別」之法律規定，即指出了在合於立法目的之前提下，業務主管機關得以擷存國民之個人隱私資料之法律界限。而有所爭議的部分，則係在第八條所規定的換領身分證程序中，存錄的指紋資料到底屬不屬於「戶籍登記」資料之中？
若就戶籍法第四條及第二章「登記類別」之法律定義與範圍規範，「指紋」顯然並非屬於戶籍登記資料之範圍。自然也無須受戶籍法第六條有關「戶籍登記」資料之保護規定與程序規範，所以將來針對此一非戶籍登記項目之個人資料的傳遞、利用與保護程序上，必須另為專責法令規定始有適用；值此之時，個人存錄在戶籍機關的「指紋」資料則必須仰賴「電腦處理個人資料保護法」之相關規定以尋求保護。但是，由於對存錄於戶籍機關之指紋資料尚未建立起有相關保護與程序之法令規定與法位階之疑義，加上檢警機關有濫行監聽的舊習與公務員盜賣個人資料的犯罪前例，這些個人資料之法律保護是顯得相當薄弱。
更何況，爾若是所謂「只要有法律的依據，就不存在人權受侵害的疑慮」屬真理者；鑑諸內政部部長之前就「319槍擊事件真相調查特別委員會條例」這部「法律」，實也就不應該也不需要呼籲公務員來行使「抵抗權」，因為「只要有法律的依據，就不存在人權受侵害的疑慮」，不是嗎？
三、國際潮流可資借鑑？
另一種支持的理由是借鑑英美國家的「國際潮流」之說，特別是內政部例舉英國下議院二讀通過個人生物特徵辨識的身分證草案一事，部長不但大張旗鼓地說是這是國際潮流所趨，還以此譏諷人權團體人士。但是，據七月四日之英國「倫敦晚報」新聞指出，該項政策之民意支持度與兩年前之同期相比，已從78%大幅滑落至45%；英國學者還更以「偏袒的主張」與「十足的胡鬧」來批評英國內政大臣Clarke的此項政策的荒謬性。此一「國際潮流」，應當也該是我國政府與民眾在思考此項政策時的「借鑑」之一，而不是刻意隱瞞部分資訊來誤導我國民意，恣意壯大國家的權力。至於美國方面，也僅僅針對「外籍入境人士」全面採取此人身強制之作為，尚未曾聽聞已經針對本國籍之人民全面強制按捺指紋之作為，何來「國際潮流」之說？
對於戶籍法第八條與人民隱私權之討論，應當以充分之資訊交流與理性為基礎。雖然預防與打擊犯罪是社會上之共識，但是，站在人權維護與統治高權的平衡間，仍應冷靜與細心地解讀「戶籍法」之旨意，避免國家機器的暴力假藉「公共利益」之名，寄生於法律的外殼下，而侵害了社會正義與人性尊嚴。
(●作者蕭立信，北市人，大畢，工程顧問公司顧問，目前也在台北大學法律系進修學士班。曾任國會助理、就業諮商師。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
- 將本新聞加入網路書籤：
- 人氣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