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教授Vs孫中山先生
(2005/08/15 00:14)
邏輯
凡是「關心」台灣的海外學人，多少都會令我感到好奇，尤其是那些已經回歸「祖國」的台人，因為他們的文章常常會帶有指標性。從他們的文章風格，可以看到老、中、青三代，在台灣接受教育的「歷史軌跡」；從他們對台灣現況的「陟罰臧否」，可以看出他們的族群色彩；從他們對台灣困頓的關懷，也可以感受到他們在異鄉作客「潛龍在淵」的複雜心情；看他們文章的深入或淺出，也可以理解他們回來台灣，是坐著飛機匆匆飛越台灣上空，還是開著車兩百五十個鄉鎮走透透，等等不一而足；但是無論如何，對我來說，他們的文章都是一頓美好的文章饗宴。
7月18日偶然拜讀到葛壽農先生的大作《個人主義後的空虛》，他所關懷的好像是現時台灣的人心問題，令我好奇的，不是他對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和集體主義（Collectivism）的詮釋，而是他那天馬行空的「自由」風範。一位留美的、從事科學工作的學人，竟然會想到回頭用兩千五百年前的中國古書「四書」當標準，來作為今日台灣年輕一代的行為準則，好像騎士拿起一套兩千五百年歷史的韁繩，想要駕馭一匹血脈奔張的年輕馬匹一樣，令人想到賽凡提（Cervantes）的唐吉柯德（Don Quixote）和魯迅改寫的阿Ｑ。其滑稽幽默的程度，簡直可以媲美大陸網友楚漢先生突發思古之幽情，邀請台灣人和他一起去祭拜「黃帝」陵寢，只因為據說那是五千年前華人共同的祖先。
葛壽農先生大概是國父孫中山先生的「肖子肖孫」，因為他貶抑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鼓吹集體主義（Collectivism）的態度，隱然有孫中山「遺教」的教育軌跡。孫中山就是如此一貫強調中國人的自由太多的，他的主張後來導致國民黨政府，明顯傾向認為：為了國家自由，個人的自由可以暫時放下，甚或犧牲、棄置不顧。最後，孫中山先生領導下形成的國民黨文化、三階段建國的模式以及模仿蘇俄政黨制度的「一黨專政」，變成蔣介石政府和共產黨政權的理論淵源，共產黨「一黨專政」的事實，更跨世紀延續至今，方興未艾。
當代華人，要談政治現代化，一定得從根救起，檢討孫中山的思想遺產，因為他對中國的負面影響很大：第一，孫中山先生為了革命的絕對成功，不惜嚴重曲解西方的民主政治，甚至主張使用非民主的手段。第二，孫中山先生在他的《三民主義》中，所表現的理想主義和激進主義，很可能也是因為他忙於革命，沒有時間細讀西方的民主政治思想，誤解西方民主政治的結果。第三，孫中山誤解西方人的「權利」觀念，導致日後中國的憲政運動，在缺乏民主資源的情況下，造成嚴重的「權利」元素貧血症。在先天不良，後天失調的情況下，中國的民主政治變成空殼子，很難發現有個人自由的概念存在。北伐之後，國民黨更假借第三國際代表鮑羅廷（Mikhail Markovich Borodin, 1884-1951）的談話﹕「國民黨已死，只有國民黨人，而沒有國民黨。」逆向加強箝制個人自由，其所實行的政治制度，根本是民主的殼子，法西斯的骨肉。
以上所說的，不是我個人的發明，而是二十多年前一位台灣東吳大學的賀教授和我碩士論文指導教授與我分享的觀念。賀教授是我碩士論文指導教授的好朋友，他們都是留學法國巴黎大學的大學者，他們都擁有巴黎大學經濟學、法律學、政治學的三個博士學位，對馬克斯主義當然都有他們自己獨到的見解，對孫中山先生的人口論及經濟理論有非常深入的批判。我受知於他們的，大都是經濟學方面的研究，只是偶而也會聽他們批判孫中山先生其他方面的學說，印象中，賀教授和我的指導教授都只稱讚孫中山先生主張的民族、民權、和民生這三個大口號，至於孫中山先生的學術內容，他們都認為矛盾重重，不足為訓。
賀教授和我的論文指導教授都認為，一個富裕、文明、平等的國度裡，每個人具體存在的價值都應該被優先強調，也就是說，抽象的「群體生存的價值」不應該被強調到超越「個人具體存在的價值」。也就是說，在一個文明的國度裡，個體生命自身的目的就是「個人」，絕不能假藉集體的名義，把它給抽象化成為虛幻的集體存在；更不能被盲目地拿來運用，當作工具或手段，以達成和個體存在的價值毫無關係的別人的目標。所以，個人主義的根本精神是，要優先把個人當作獨立的個體來看待，而不是把個人當作國家、民族、黨派、團體的成員而存在。孫中山先生和他的同志們會主張：為了國家自由，個人的自由可以暫時放下，甚或犧牲、棄置不顧。其弊病就在他們沒有優先把個人當作獨立的個體來看待，集體利益凌駕個體生命，其後果就是中國的民主政治遲滯不前，中國成為最古老的專制國家，甚至共產國家。
個人主義者絕對是不容許互相牽扯、含混不清、一片粘糊的。個人主義也絕非孫中山先生和我們過去所習慣理解的自私、狹隘、利己之類，倫理上帶有負面意義的個人主義，而是正面的、積極的、健康的、向上的，與「集體主義」相對應的個人主義。個人主義者要強調的是：人格獨立、個人尊嚴、個人自由、個人負責和自我實現。雖然個人主義者可以超越個人是非恩怨，不必有和別人爭領袖、搶資源的世俗野心和欲望，但是絕對不讓真正獨立、負責任的個人，任由別人以「組織」或「集體」的名義公開販賣、操縱或不知不覺地給催眠、消音。所以說，個人主義是具有現代意義的、是清醒的，這樣的個人主義者在中國人當中還太少，根本不是孫中山先生所說的太多。
時光荏冉，二十多年的時光悄然消失，如今一時竟然還想不起賀教授的大名，而我的指導教授也已經作古多年，有此機緣能夠藉此網壇，向葛壽農先生及網友們談談他們的看法，想到哲人已遠，坦白說，內心頗為悵然。近日看到一些學術刊物，好像北京大學也開始有人在研究孫中山先生的思想盲點，內容大致不出賀教授和我指導教授的論述範疇，這是可喜的現象，因為後設敘述（meta-narrative）絕對是有礙任何文明的進步發展的，「四書」古訓常常令人「學而不思」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
(●作者邏輯，大學教授，高雄市人。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邏輯教授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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