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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鄉「森林小學」的蒙太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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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4 00:03
邏輯
民國55年(西元1966年)前後，我在極其偏遠的苗栗故鄉讀小學，天天過著「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活。早晨五點多鐘，全家都會被陽光叫醒。起床後，大家都有自己認定要做的工作，媽媽準備早飯，我餵豬餵鵝，大妹妹趕鴨到河邊，小妹妹餵雞，阿公和爸爸則老早就牽著牛到離家半公里遠的田裡去工作了，大概七點鐘左右，他們會回家和我們一起吃早「飯」。因為我們家在村子裡，放下飯碗匆匆趕去上學，到校時間通常都能夠剛剛好。上學之後，一整天，家裡的事我就可以不必管，也不清楚了。
放學之後，我可以在學校和同學玩到四點半左右再回家。我傍晚的工作是做「草繭」，煮豬食餵豬，再燒熱水給全家洗澡，最後煮好晚飯，等媽媽回來煮菜。做這些工作，時間會拖很久，長達兩個多小時，所以我都會同時搬一張長板凳到屋簷下當書桌，趁著天還沒黑把功課寫完，因為吃完晚飯後，家裡只有燈蕾像豆丁大小的煤油燈，到處黑漆漆的，而且我們家的茅屋又沒有門，只要有一陣微風吹進來，房子裡的任何東西都會好像被搖動了一樣，根本沒有辦法對焦寫字。所以，那時候，大概到晚上八點鐘左右，全家都已經進入夢鄉了，根本不可能做功課。
在學校的生活也和在家的生活一樣，一切都在自然中發生。一到校，男同學就會自動拿掃把和畚箕去打掃走廊和操場，女生也會認份地去掃教室擦桌椅。清潔工具都是同學們自己從家裡帶來的，所以都很珍惜自己的東西，不會隨便破壞，快活賣力地工作之後，大家都會把清潔工具收拾得好好的，有時還會互相比較自己帶來的掃把和畚箕，順便炫耀一下自己阿公或爸爸的手藝。
鐘一響，上課了，老師還沒來，大家就會自動一起朗讀課本，沒有人管，內容是什麼也不重要，跟著唸都很快樂了。我家園子裡本來就有種桃子和李子，但是我從來沒有注意它們的花是什麼顏色，直到課本讀到︰「桃花紅，李花白。」我才開始注意到桃子和李子有這種差別，放學回家，逢人就宣傳「桃花紅，李花白。」沒人罵過我白癡，也沒人罵過我多事。老師有時會講故事，放學回家就和媽媽講，雖然媽媽大多只顧著做她自己的家事，我還是講得津津有味。音樂課老師會教唱，學會了就天天哼，荒腔走板，也不曾被譏笑。
那時大家最快樂的活動大概是「勞動服務」。日子一到，全校一起動員，老師指導我們整理花圃，帶著我們一起搬石頭砌圍牆，同學各自拿著家裡帶來的鋤頭或鐮刀，賣力地除草挖地，然後一起欣賞校長種花苗，撒種子。之後，每天上學，都會繞到花圃去看一下，看到幼芽冒出來，就會一傳十十傳百，全校都來看。有一年，校長種了向日葵，滿花圃的大花朵，讓全校的人興奮了好長一段時間。
總之，在那些日子裡，從早到晚，好像每一件事都是我們自己的事，也好像每一件事都值得我們去把它做好。父母像老師，老師也像父母，兄弟姊妹像同學一樣，同學也像兄弟姊妹一樣，家裡學到的經驗可以帶到學校用，學校學到的知識也可以帶回家裡用，沒有任何隔閡的感覺。沒有人期待週末的來臨，因為不知道週末有何不同；也不曾盼望學期趕快結束，因為不知假期有何好期盼。
直到國小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個星期六的早晨，老師突然問我︰「你知不知道梁ＸＸ家住哪裡？」我說知道，老師就叫我下午帶他去做家庭訪問，因為梁ＸＸ已經有好幾個禮拜沒來上學了。走了好久，傍晚終於來到他們「家」，老師向梁ＸＸ的父母要求讓他恢復上學，梁ＸＸ的父親卻倔傲地說︰「我的小孩不必讀書！你看！我沒讀書，穿「水褲截」做工，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嗎？你們這些人只會教壞我的小孩，把他們變成「褲管拖腳目」的人，一天到晚不做工，只會動歪腦筋欺侮人，我不要我的小孩做你們那種人！」之後他們再談些什麼，我沒聽，只顧著和梁ＸＸ玩他養的松鼠，如獲至寶。過了好一陣子，突然聽到梁ＸＸ的父親抬高嗓子抗議說︰「你不能那麼夭壽，下禮拜開始我讓小孩回學校去就是了。」這時老師也抬高嗓子跟我說︰「走了！天黑了，趕回村莊還要走很久呢！」
路上我問老師，到底他跟梁ＸＸ的父親說了些什麼，怎麼能夠讓這麼頑固的人回心轉意，同意讓梁ＸＸ回學校去讀書。但是老師只顧緊閉著嘴唇，不說半句話。後來走著走著，天越來越黑了，山路上沒有半個人影，又不時傳來貓頭鷹的咕嚕聲，都市來的老師大概怕起鬼來了，開始摟著我的肩膀走路，也開始跟我講起話來，說︰「我只跟他講，如果梁ＸＸ再不去上學，我就要報告國民黨，叫阿涼來捉他去槍斃，他就怕了。」阿涼是當時我們國小的一位跛腳外省籍工友，他的真名沒人知道，只據說他的腳是打共匪打跛的，因為他在學校只負責打鈴，工作很涼，所以我們給他取了阿涼的綽號，阿涼的修養很好，從來不介意我們這樣稱呼他。只有一回，他喝酒醉，莫名其妙生氣，拿刀追殺一位年輕老師，校長只叫那位年輕老師跑給他追，不敢阻止他，把全校都給嚇呆了。所以聽老師說「報告國民黨，叫阿涼來捉他去槍斃」，我的腦海頓時浮現阿涼拿刀追殺那位老師的記憶，也開始打心底尊敬起阿涼來了。
到國小五年級時，老師突然把同學重新分班，「要補習」的分在一班，「不補習的」分在另一班。我被分在「要補習」的那一班，然後每個月被要求多繳了幾十元補習費，這是全家族沒人同意的事，但是阿公說還是去上「要補習」的那一班比較好。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兩班有何不同，老師只跟我說，因為我的成績好，不補習很可惜，但是我的幾位好玩伴，映像中成績也跟我差不多，年利率問題，雞兔同籠問題，也都和我一樣會算，書法也和我寫得一樣好，卻被分在「不補習的」那一班，從此讓我每天上課都在想念那些被分在「不補習的」那一班的同學，常常一下課就衝去找他們玩。
直到國小六年級，就要畢業了，才知道分在「不補習的」那一班的同學是不考初中的。聽說女生大多要去中壢的織布工廠工作，男生則要到三重的電線電纜工廠上班，有位女生則已經有人做媒決定要嫁給一位在台中電台工作的外省人了。好像一切都自然安排好了，畢業後，只是去各就各位而已，生活依然快樂。
六年級下學期的時候，村子裡的人都傳說我會以第一名的成績被保送上初中，我自己則糊裡糊塗地，根本不知道「上初中」有何意義，只知道照舊讀書工作，工作讀書，沒有高興，也沒有傷心，聽聽就算了。但是，後來級任老師在班上宣佈說︰「ＸＸＸ因為成績特別好，他要代表我們學校考狀元，所以ＸＸＸ沒有被安排保送初中。」聽到老師這麼說，我起先還蠻高興的，後來有位很年輕的女老師抱不平，偷偷跑來告訴我說，因為我爸爸不是家長委員，所以我被他們找藉口做掉了。
我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後，心裡才開始有些不平衡，跑去向級任老師抗議，老師安慰我說︰「我無能為力，而且名單都已經報出去了，你就用考好了，我說你會考狀元，我是說真的。」後來我在考試前還大病一場，但是仍然名列前茅考進初中，那位為我抱不平的女老師，一知道消息，就高興地跑到家裡來告訴我，媽媽留她下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殺了一隻雞煮雞酒請客。吃飯時，老師講了一大堆我聽都沒聽過的名詞，只記得老師一再的強調說︰「你將來一定要讀到大學，讓他們知道欺侮人是不對的。」看到老師熱切的眼神，我是很感動，但是還是似懂非懂，不太清楚「讀到大學」意義何在。
記得畢業典禮後，級任老師帶全班回到教室，他在講台上來回踱步，許久之後才突然開口說︰「ＸＸＸ從低年級到高年級，成績都越來越好，雖然他的保送名額被給了其他同學，但是我可以看得出來，將來這班只有ＸＸＸ能讀完大學，其他的人都沒有希望。」聽了級任老師的這席話，在我的心中，依然沒有高興，也沒有委屈，好像根本與我無關，只知道畢業了，不必再來國小了，一切還是自自然然地在進行著了。
最高興是我得到一本趙麗蓮教授編的英漢圖解字典，記得老師把字典給我的時候，還詭譎地笑笑說：「其他的獎品都被他們拿光光了，這本字典他們看不懂，所以沒有人搶，註定是你的，說不定你將來就是要讀英文系。」老師的話竟一語成讖，我大學果然讀英文系。後來讀到《菜根談》說：「天之機緘不測，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顛倒豪傑處。君子是逆來順受，居安思危，天亦無所用其技倆矣。」真是不可思議！
上了初中之後，有一天我和阿公一起去挖番藷，挖好後，我們開始坐下來清理一顆顆碩大的番藷，正高興間，文盲阿公突然拿了一根番藷藤，尷尬地在地上畫了一條直線，然後問我說︰「這是什麼字？」我說︰「「一」呀！」阿公臉上顯出生氣的樣子說︰「我就知道那個老奸騙我，說我不認識字，沒有講話的資格，硬拗說我抽到的是最後一號，把好的豬肉分給他的朋友。」我弄清楚原委，才知道原來是多年前，在廟會後，老村長分拜拜用的豬肉，文盲阿公抽到一號，村長卻硬拗說阿公抽到的是最後一號，把最爛的一份豬肉分給阿公。阿公忍了好多年，等到孫子上了初中，受到村子裡的人的肯定了，才有信心問清楚他抽到的是不是一號簽。記得當時阿公曾慘然地對我說︰「你一定要去把初中唸好，免得下一代還要被人家欺侮。」我想這大概就是當年阿公力抗全家族的反對，堅持要我去讀初中的原因吧？但是，在我的記憶中，阿公被欺侮的往事變成了故事，上了初中之後，我只感覺到自己和故鄉的山與水一日又一日地離得越來越遠了，心中不時萌生無限的悵然，直到現在，仍然懷念著故鄉自然發生過的一切事情。
到美國唸博士學位時，有一年，在聖誕節後的一天晚上，我開車帶著我自己和一位教授的全家出遊，路上談到時下的教育，教授的太太突然抱怨說：「美國的教育越來越像東方人的教育了，學校變成了競技場，除了競爭，還是競爭！而且教材和考試的內容也變得越來越難了，孩子也越來越不快樂了，真不知道他們目的何在？」我的那位教授就回答他太太說：「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把人分出等級(stratified)來嗎！合法地把社會階級化！」教授的這番話，讓我想起我自己成長的過程和求學的經驗。
的確，在我們東方人的社會裡，即使在最偏遠的鄉下，「知識」都會被變成階級的象徵。廟裡分豬肉，都可以用「知識」騙人，一件國小保送初中的事可以用「知識」騙人，學生不上學的事可以用「知識」騙人，整個社會都籠罩在「用知識騙人」的氣氛中。到現在，二十一世紀了，學校的教育還是「除了競爭，還是競爭！」全然是我同學梁ＸＸ的父親說的︰「你們這些人只會教壞我的小孩，把他們變成「褲管拖腳目」的人，一天到晚不做工，只會動歪腦筋欺侮人！」。
最諷刺的莫過於我的同學梁ＸＸ，國小畢業後，他到台中當學徒，時來運轉，居然變成大老闆了，在台中擁有數億資產。但是聽同學說，他最恨的莫過於警察和法官，為了「怕警察和法官欺侮」，所以請了許多名師當家教，陪伴他的小孩讀書，而且他的小孩也都很爭氣，個個考上了台大法律系。有一年回故鄉掃墓，就在他父親的墓園前，老同學們又再度見面，他得意地跟我說︰「我的小孩都讀台大法律系的，以後不必再怕人家欺侮了！」我覺得這種觀念太狹隘，就直言跟他說︰「你現在倒是要擔心你那些讀法律的小孩會不會去欺侮人家了！」他對我說的這句話沒有任何反應。後來，我和另外一位同學談起這件事，他說︰「在梁ＸＸ的價值觀裡頭，他根本就認為，這個社會是強者的社會，所以他那些讀法律的小孩，將來即使欺侮人，對梁ＸＸ來說，他只會覺得現在是輪到他得意的時候了，不但不會難過，還會有報仇的快感！他哪會怕他那些讀法律的小孩欺侮人家？」
當年要我陪他去梁ＸＸ同學家做家庭訪問的級任老師還健在的時候，有一次我去看他，他還很關心當年這些學生的出路，老師也把梁ＸＸ的情況告訴我，說︰「我們的社會不是有很多格言嗎？有一句說︰「人窮無六親」，又有一句說︰「富貴六親不認」，兩句兜在一起，就變成「貧富無六親」，冤冤相報就是這樣弄出來的。一個老師一樣在教一群學生，畢業後，有的很感恩，有的覺得有仇要報，終身忿忿不平，可見學校教育的意義有一大半是要靠個別學生自己的取捨，而個別學生學習的成敗和長遠人生的輸贏，也往往就在這取捨的一念之間被決定的。」
這十多年來，李遠哲提倡教改，用意應該是想要導正我們教育體系裡面的許多無謂競爭，讓教育回歸自然，合乎人性，但是在台灣這樣一個暴發戶心態非常明顯的社會裡，就像我那位成功的梁ＸＸ同學一樣，人人都想要站上最有利自己的制高點上談教育，人人也都只相信「加強競爭力」是致勝的關鍵。從「學前教育」的口號「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上」開始，到中小學再繼續為「加強競爭力」而衝刺，學生好像變成美勞課的「紙黏土人」，學校、補習班、老師、家教和家長都聚精會神地在「捏造」他們。
但是，到了大學，在「產官學合作」的口號下，學校變成企業的衛星工廠，行政當局變成教育部的代理人，老師變成國科會的木偶，過去人人關心的小孩，突然間變成幾乎完全沒人理會的「遊牧民族」大學生。四年一晃即逝，去就業的大學畢業生立時覺得「學非所用」，這時也大多只知抱怨母校老師過去什麼都沒教他們，卻不自覺過去自己根本「一本書都不曾讀完」；去上研究所的大學畢業生，雖然運氣好，考上了，其實也根本沒幾個知道真的想要「研究」什麼，甚至根本不知道「研究」為何事，終究只是延後就業的時間而已。
時下台灣的學子們，從「學前教育」到「研究所」，「接受學校教育」就像被迫參加一場不得已的大混戰一樣，「人人都各自顧性命」，到了完全為競爭而競爭的地步，敵人是誰根本不知道，大家都像唐吉柯德一樣，打一場謎糊仗，最後弄到整個社會裡，人人都筋疲力盡，人人都有吃了敗仗的感覺，所以見到媒體發佈個「痛苦指數」，大家就跟著罵「政客吃人」，有人登高一呼要求檢討「教改」，就跟著罵「教改」泄憤。根本沒幾個人知道「教育無定則，自覺而已」。一代又一代，沒有幾個人願意停下來冷靜思考一下我們應該如何「取捨」自己心中的價值觀，也沒有幾個人會停下來懷疑自己可能已經「學壞」了，更沒有幾個人會自覺自己可能就是社會問題的「共犯」之一。所以，如果大家不健忘的話，應該都記得，國民黨時代的教育曾經被罵得一無是處，現在民進黨的教育也一樣被罵得一無是處，將來即使政黨再輪替，我想教育還是會被罵得一無是處，究其原因，其實都是因為台灣整個社會都好像缺乏孟子所說的「自覺」能力。
我故鄉的小學，在我求學時期，曾經一個年級有兩個班。後來人口大量外移，只剩一班。最慘的時期，是我的級任老師退休前那幾年，一班只剩下五個不到的學生。據說有一年，還是我的級任老師，到台北拜託他的小兒子，把小孩讓他帶回來故鄉上小學，他那一班才勉強收到一個學生，在阿公兼老師的行況下渡過「退場」的難關，蔚為奇談。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這兩三年來，苗栗地區刮起了一陣「森林小學風」，苗栗、三義、銅鑼等都市地區的家長，竟然搶著把小孩子用專車接送到我的故鄉去上小學。我有時返鄉探望年邁的媽媽，還會邂逅一群衣著時髦的都市小孩，看他們出現在青山綠水的鄉間，在我這土生土長的人的眼裡，實在有些不搭調，卻也相映成趣。雖然我的內心明白，現在這些小孩其實只能享受到人工「森林小學」的皮毛，再也享受不到我當年享受過的小學生活，因為那種純自然與極渾沌的鄉土精華已經消失無蹤。不過，看到這些都市來的天之驕子，能夠在家長覺悟之下，不辭路塗遙遠地，被送到這「森林小學」裡來，在看得到青山綠水的鄉下「快樂學習」，還是很為他們感到慶幸。午夜思惟，不禁憧憬：鼓勵「鮭魚回鄉」，會不會是一種「教改」的好辦法？
(●作者邏輯，大學教授，高雄市人。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邏輯教授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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