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人」如何「教子有方」與「作育英才」
(2005/11/01 00:11)
邏輯
只要談到和「教育」相關的話題，我的腦海就會立即閃現三件東西。第一件是故鄉國小辦公室掛的「作育英才」獎額，這面匾額年代久遠，是故鄉那所迷你小學的畢業生，連續三屆初中聯考得到狀元，而且金榜題名的前十名考生中，連年都有七名來自這所國小後，那種不可思議的殊榮驚動了苗栗縣長林為恭先生，特地製作了那面匾額來校頒贈的。第二件是我結婚時，銅鑼農會總幹事，為了慶賀當時故鄉第一對雙碩士結婚所致贈的簡易「五世其昌」賀額。第三件是家父過世時，親長前台北地院院長胡致中先生哀悼家父的「教子有方」麻布輓額。
這幾件東西，對別人或許只是應景的排場物品，走馬燈似地隨境而逝，沒有多大意義；但是對我來說，卻在為人處事上，永遠起著提綱挈領的作用。從我的直觀來看，現在台灣人談教育，「方法」都太「先進」 (sophisticated)了，這裡想來「野人獻曝」一番，談談「草地人」如何「教子有方」與「作育英才」，並願天下父母都能「五世其昌」。
因為故鄉沒有幼稚園，所以我大概在六歲那一年，媽媽就要我到國小去「插班」（「隨班附讀」，當地人稱之為「插班」），級任老師是媽媽同宗的吳老師，他讓我坐在班長的旁邊，和班長共用一個長桌子。
在當時，老師的這種安排好像是給我特別關愛，讓我享受了重大特權一樣，從我去「插班」的第一天的第一堂課下課開始，就聽到很多同學議論紛紛，有的同學說是因為老師和媽媽是同宗的關係；也有同學說是因為我長得細皮嫩肉，不像鄉下小孩子的關係；也有同學說是因為我衣服很乾淨，不流鼻涕，耳朵後面也沒有汙垢的關係；更有人說是因為老師給我考過試，知道我已經會寫注音符號和阿拉伯數字的關係，…但是，不管他們怎麼說，怎麼吵，我都沒有感覺到和班長坐在一起有何不同，也不知道坐在班長的旁邊享有什麼特權，只是覺得很好玩，百思不解同學們怎麼會有這些奇怪的看法，所以一切照舊我行我素，玩就是了。
去「插班」的第二天，是我此生第一次參加升旗典禮的日子，全班先在走廊排好隊，隨著鼓號樂隊的大鼓聲齊步走到操場，唱國歌，升旗，校長訓話，然後值日老師帶全校師生一起做早操，完了又在鼓號樂隊的大鼓聲中齊步回教室，熱鬧非凡，讓我目不暇給。
我們班帶隊的班長很成熟，他有很多動作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非常別緻，讓我打從心底喜歡他，回到班上忍不住想逗他和我玩，他也不嫌煩，和我嘻哈了好一陣子。但是，很不幸的是，就在我們玩興正濃的時候，老師忽然來上第一堂課了，班長叫「起立」，「敬禮」，我忍不住把班長的椅子往後拉，想讓他坐個空，跌一跤，好和我繼續玩。果然，當他叫「坐下」時，坐空了，跌一跤，嚇了一大跳，而且也可能跌痛了，就呱呱大哭起來。我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老師抓過去，拿了苗栗一帶盛產的「竹絲」，往我的小腿上抽了好幾下。我痛得受不了，憑著動物反抗的本能，跑回座位去，搬了椅子，往老師擲過去，然後就匆匆跑回家去了。
我和老師「打架」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村莊，大人們見到我就訕笑一番，小朋友倒是很支持我的樣子，例如，有一位很機靈的學長，據說一直是苗栗地區一位立委的「貼身鐵衛」，打從那時候開始到現在，只要再見到我，都還要往事重提，一副還是很「尊敬」我的樣子。
但是，祖父和爸爸看起來卻若無其事，完全沒有理會我的樣子，所以第二天我就很自然地賴在家裡不去上學了，只有媽媽催我說：「大家都去上學了，你還不趕快去上學！」我說：「老師會打人，我不上學了。」她就威脅我說：「阿公已經繳錢給校長，書也買了，你如果不去上學，那你要去把錢給我要回來！」我一聽立刻動身去國小，跑到校長室，跟校長說：「你的老師會打人，我不再上學了，請你把我阿公繳給你的錢還給我？」校長說：「你自己頑皮，本來就該打，還不趕快回去上課，以後乖一點，老師就不會打你了。哪有人繳了錢，買了書，上了學，還來要錢回去的？」我說：「反正現在是「插班」，還沒到必須上學的年齡，老師又會打人，我還是慢一點再來上學好了。我把課本放在這裡還給你，錢還不還我阿公，就看你的良心了。」校長和旁邊的一些老師們聽了都哈哈大笑，我也感覺事情辦完了，很輕鬆自在地回家去了。
其實，後來我有好幾次很想回去讀書，因為小姑姑、堂哥和堂姊們都上學去了，沒人和我玩，雖然妹妹很可愛，但是又太小，不會搞笑，不好玩，所以我常跑回學校附近去逗留，等大哥哥和大姊姊們下課，和他們瘋狂地打鬧玩耍，快樂極了。有幾次我還試著站在我原來的教室外面聽老師上課，但是老師要我進去一起上，我卻怎麼也不肯。記得有一回，我又在窗戶外旁聽，聽得很入神，老師問問題，班上的同學卻沒人會回答，我就隔著窗戶幫他們回答，老師很不高興，罵了同學一陣之後，就跑出教室來，和顏悅色地跟我說，這樣會干擾同學上課，叫我以後不要再待在窗戶外旁聽，也不要再在窗戶外回答問題。從此我就覺得很沒趣了，也就不再去學校逗留了，天天跟阿公到山上去工作，倘佯在林泉之間，學會不少蟲魚鳥獸之名，也學會如何做玩具，更學會如何幫忙做家事。
我想很多人看了我狂野不羈的童年，一定會懷疑這樣一個野孩子，父母又放任，老師也不在乎，如何能讀書？甚至最後還能完成博士學位呢？其實，等我在家玩到八歲，甘願去上學之後，在國小的六年裡面，我的成績一直很好。究其原因，有人說是因為我「足齡」了，比別的孩子成熟的關係，也有人說是因為媽媽「教子有方」的關係，我自己倒是覺得以上兩種說法都很對。
因為，早就有村子裡的人跟我說過，因為媽媽是從三義「街市」嫁到我們「山坑角落」的鄉下來的，漢文和日文都讀過，認識很多字，會寫信，跟幾位文盲嬸嬸很不一樣，懂得自己教小孩，所以她的小孩成績能夠高人一等。這一點我不能否認媽媽的能力和辛勞，因為記得打從我懂事以來，媽媽就不時會叫我到學校的垃圾堆撿一些粉筆頭回家，教我在地上寫字，所以我雖然和老師「打架」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學校「插班」，直到八歲那一年，「足齡」了，不能再拖了，才自己認命地回去上學，而且確實到那個時候，我已經老早就會寫注音符號和阿拉伯數字了，這真的是我贏過同學的先天優勢之一。
不過，就我自己所知，雖然媽媽的漢文和日文都很好，但是她根本不會講國語，她教我的國語注音符號是和一些鄰居小朋友們現買現賣學來教我的，而且她也幾乎完全不懂國民政府時代的教育內容，我幾次問她問題，她都怨嘆自己「學到用時方恨少」，然後我就不在為難她了，所以說媽媽能教我的東西其實很有限。
我想媽媽真正「教子有方」的獨門工夫是她自己有條不紊的生活習慣，這是指當時還有很多人常引以為傲的「日本精神」。比如說，她會天天叫我洗澡，給我換洗衣服，也會要我把臉擦得很乾淨才出門，感冒時她也一定會帶我去看醫生，不會讓我流著鼻涕去上學，洗澡也一定要我把耳朵後面的汙垢洗得清潔溜溜，讓我一看就和一般鄉下人的孩子不一樣，加上我的膚色本來就比較白皙紅潤，所以在學校無形中就變成真正的「模範生」了。雖然我們家很窮，爸爸從來不曾當過家長委員，校長更是阿公日據時代佃主的公子，阿公見到校長都還有見到老頭家那種必恭必敬的謙卑，但是校長卻不曾嫌棄我這「窮人家的小孩」，常常在朝會時稱讚我的乾淨、整潔，要同學們學我的樣子，老師們更是如此，無形中讓我變成很特權，好像得到很多意外的關照。
記得，當時有一對年輕男女老師在談戀愛，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的祕密，偷偷地選我當「信差」，有一次我有事不能幫忙，找了一位我認為可靠的同學代替，那位男老師就顯得很緊張的樣子，我起先還以為他是怕那位同學泄露祕密，沒想到他卻只是要求我說：「教他千萬不要把信給弄髒了！」我這才知道媽媽要求「乾淨整潔」的那種「日本精神」是多麼重要的教養，也就開始感覺到，媽媽給我的這個「乾淨整潔」的模樣，無形中已經給我一種學校生活的優勢，讓我成為最受老師「器重」的小孩。
當時的老師要輪流值日，有幾位「街市來的」單身老師，在週末值日時，還會要求我陪他們待在學校作伴，有位老師跟我說過，理由只因為我不會像很多小孩那樣常常不洗澡。陪老師值日對我的功課和課外知識很有幫助，因為這又讓我更能夠更親近老師，隨時請教任何好奇的問題，還能聽到很多鄉下人根本不會談到的事，所以我不只功課會比同學做得好，很多方面的見識也都比同學顯得成熟。
最重要的是，媽媽極其強調「知恥負責」，尤其是「知恥」更是常常掛在嘴邊，每次我們做錯事，她就會說：「不知見笑！」或是罵道：「把腳臂（客家話，大腿的意思）都露出來給人看！」據說這也是「日本精神」。有位老師就曾誇獎過我做事有「知恥負責」的習慣，所以讓老師很信任我，甚至叫我印考卷，也不用擔心我會作弊。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連當時被認為最龜毛的老師都允許我借他們的書看，甚至帶回家，所以我在國小五年級時，就已經看完《鍾梅英散文選》，《徐自摩全集》、《朱自清全集》、《飲冰室全集》等等名著，更看過很多當時老師們認為最時髦的「文星叢刊」，有位老師調離我們學校的時候還把錢歌川的《狂瞽集》和《西笑錄》送給我，我保留到現在，視之如寶。所以，我發現媽媽真的是「教子有方」，但是她教我的不是課本的知識，也不是提供我補習的錢，而是教我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和培養我「知恥負責」的價值觀。
但是行文至此，除了感激媽媽「教子有方」之外，我卻難免想到，現在國人談「教改」，全國上下想得到要「改」的，常常只是「教育部的錢要如何分配才能辦一流大學」，「學校要如何提升研究與教學才能通過教育部的評鑑」，「產官學要如何合作才能增強國家競爭力」以及「大學要上哪所學校才能被企業所青睞」，「小孩要如何訓練才不會輸在起跑點上」，「到哪裡補習才能上好的大學」…等等。事實上，這種教育心態都是功利主義的產物，邏輯上是矛盾的。這種矛盾可以用時下社會上流行「打太極拳」，企圖藉此達到「修身養性」的目的，來做比喻(metaphor)。也就是說，很多人都道聽途說，以為「打太極拳」可以「修身養性」，根本不知道「太極拳」的動作，表面上大開大合，看似雍容無為，其實背後招招陰狠，取巧欺人，全都是惡毒的招數，在這種「表裡不一」的武術本質下，只會造就更強烈的「爭鬥心」，潛意思裡無時無刻不在和別人在進行著「零和遊戲」，怎能鍛鍊自己的身心，達到「修身養性」的目的呢？
以前我認識一位大學校長，文武雙全，六十歲不到的年齡，卻血壓經常高達180以上。有一回，他向我訴苦說：「我的太極拳功力武林無雙，卻無法鎮住血壓，還有醫生叫我不要再練拳了，難道「太極拳」真是徒有其名不成？」我坦承跟他報告我的觀點說：「太極拳，動作看似雍容優雅，練者或誤以為可以養生，其實在它的套路中，每個動作都隱藏陰狠心術，即使練者無心，動作也會陰損元神，所以雖有「太極」之名，根本不能利己利人。倒不如像一位練法輪功的朋友說的：「實修真、善、忍，讓功法和理法密切契合，徹底消除「爭鬥心」，才有可能達成「修身養性」的目的。」。」他聽我這麼說，沈默了半饗，然後支吾地一聲：「有可能。」之後，他是否真正認同我的看法，我不得而知，倒是沒聽他再談過練拳的事。
同理，現在談教改的學者們和家長們，雖然都說要我們的孩子們「快樂學習」，表面上真的「立意甚佳」，但是背後指導制度的教育思想和實踐理念的教育制度卻都還是無法擺脫「揠苗助長」的功利主義導向，如何能夠說我們是在「作育英才」？又如何能夠說我們是「教子有方」呢？更嚴重的是，當我們的社會不能「教子有方」和成功「作育英才」時，天下父母又如何能夠有「五世其昌」的願景呢？本人的生涯從來全無規劃，求學就業都是適性而為，父母的期望也不高，耕田種菜為業也不會被他們認為有辱門楣，所以本文可謂真正是「草地人」的「野人獻曝」，古人說過：「禮失求諸野」，聊供朋友們參考而已。
(●作者邏輯，大學教授，高雄市人。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邏輯教授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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