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偉國

「醜陋」的人並不「醜陋」，最醜陋的是明知（或裝作不知）自己是「醜陋」，卻巧言令色或／及強詞奪理地說自己不醜陋；或者不斷重覆說別人醜陋；或者以「美麗」掩飾醜陋；或者以「假美麗」掩飾醜陋；或者把醜陋講成「美麗」，把美麗講成「醜陋」。原來，「醜陋」的是人心，不是人身；人心的醜陋比起人身的醜陋更可惡、更可怕、更恐怖。
　　
當然，很少人是絶對的「醜陋」或絶對的「不醜陋」，換言之，人類有光明面也有醜陋面，於是有一些表面醜陋的人甘願冒着被表面不醜陋但所作所為真正醜陋的人指責、排擠、嘲笑，甚至迫害，決心選擇以自己民族的醜陋面為題材：醜陋的美國人、日本人、韓國人、中國人、香港人…。無論如何，我們有沒有認知和承認世上有「醜陋」的存在？有沒有勇氣承認人（當然包括自己）的醜陋面？如何回應別人的醜陋面？如何面對自己的醜陋面？這正是每一個生存在地球上的人當他尚未離世之前要面對的問題。
　　
記得當我讀中學的時候，台灣的作家柏楊於1985年出版的《醜陋的中國人》成為兩岸三地風行一時的書，三年後更有日文及韓文版，甚至後來在中國大陸成為禁書。中共為了「隆重」其事，甚至利用1987年1月的「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發起批鬥柏楊運動，不斷強調他侮辱中國人道德智慧和間接否定中國人透過改革開放創造經濟和科技奇蹟。但是最諷刺的是越批鬥醜陋的中國人，越顯得中國人的醜陋，原因在於柏揚大擔觸及中華文化的最大忌諱－如何掩飾「醜陋」。

在愛面子的文化基因裡，「醜陋」簡直是一碗白粥裡找到一粒「老鼠屎」，對「醜陋」恨之入骨，恨不得去之而後快。總之越否定醜陋，越暴露自己的醜陋；更何況否定醜陋，不單只醜陋不會消失，更只會變本加厲，越來越醜。於是我們只是不斷責罵白粥裡有「老鼠屎」，我們更懶問為何我們的民族變得越來越醜陋之餘，更不斷將醜陋三化：邏輯「理性」化、態度「合理」化和表現優化（或粗魯化）。

※邏輯「理性」化：「別人做壞事被懲罰簡直是死有餘辜；我做壞事卻是迫不得以／走投無路／為（對方／民眾／經濟發展／國家繁榮／民族復興）好，懲罰我簡直是喪盡天良」。

※態度「合理」化：「為求目的，不擇手段」、「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奸奸狡狡，朝煎晚炒；忠忠直直，終須乞食」、「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表現優化（或粗魯化）：以任何手段美化醜陋（「手法（段）高明」、「政治智慧」）為原則之餘，任何醜陋的事與我無關（「關我／你X事」、「與你／我有何干」、「我什麼到不知道」）。當醜事外露時，以語言及肢體暴力遮醜更是不可缺少。
　　
回到現實的狀況，要改變人（特別是受中華文化影響的人）不斷偏袒和維護醜陋似乎十分困難；但是從樂觀的角度來看，承認人（包括自己）的醜陋面，總比起一直自稱沒有醜陋面孔的人來說，已經是為嘗試擺脫民族醜陋的夢魘走出第一步。總之，從認錯、反思及改過，到尊重個人、尊重差異、尊重異見、尊重歷史及尊重人文價值，可算是為整個民族走出醜陋的陰影時必經的道路。

（●作者黃偉國，香港人。香港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博士候選人；香港教育學院數社科技學系專任導師。簡介表示，他閑時情迷政治漫畫、輕音樂、閱讀、寫作和博物館。本文為ETtoday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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