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本「落語」看台灣的相聲--本土的幽默藝術何時開花
(2006/06/14 00:35)
不肖生
日本的落語家「三遊亭圓樂」先生,前不久患了腦中風,康復之後,記憶力大不如前。四月廿日在東京舉行了記者會,正式宣布將從舞台引退。三遊亭圓樂最近在舞台上,往往連一些固有名詞都想不起來,自知已無法勝任表演工作。選擇急流勇退,算是為自己的演藝生涯畫上完整的句號。
日本的「落語」,相當於中國的「單口相聲」,連表演形式也頗多雷同,一樣也是帶把折扇,講些笑話,逗樂現場觀眾。至於兩個人以上的相聲,日本稱作「漫才」,中國則叫「對口相聲」。只是日本的漫才,節奏遠比中國的相聲快,很少有一分鐘以上的冷場,且常在出奇不意的地方突發奇語,讓人捧腹大笑。感覺上形式更像美國的脫口秀。
平心而論,中國人不算是有著悠久幽默傳統的民族。相聲算是近代中國碩果僅存的幽默產物。相聲之所以能產生,和京劇、和北平,都脫離不了關係。也就是說,這是京味十足的藝術。
早年來台灣的北平人不多;職業相聲藝術家,則是一個也沒來。隨國軍來台的北平人,已故的魏甦先生,憑著早年在北平天橋看雜耍的記憶,與同鄉吳兆南先生搭配,在台灣演出相聲,這兩人就成了台灣的相聲藝術播種者。
小生小學時偶爾聽到收音機魏、吳兩人的相聲節目,初時總嫌吵,有一回閒來無事,專心聽了一次,哪知就此欲罷不能,愛聽不已。後來小生才發現,與小生有著同樣愛好的同學還真不少。連同小生在內,幾個本省籍的同學也愛聽相聲,甚至連說話腔調都刻意模仿「京腔」,中毒不可謂不深。
相聲能在台灣廣受大家喜愛,和國語的普及有絕對的關係。不然,這種京式幽默,在漂洋過海之後,還能在南方的島嶼受到青睞,無異天方夜譚。前幾年,馮小剛的電影「手機」在大陸獲得成功,卻在香港票房慘澹,就是因為「京味」太濃的關係。京式幽默,是無法脫離「京片子」單獨存在的。台灣若沒有普及的國語教育,面對相聲的反應,就會像香港人面對電影「手機」一樣,「莫宰羊」(閩南話「不知道」的意思)。
魏甦先生說相聲時用的藝名是「魏龍豪」。原來,「龍豪」是魏甦先生的弟弟。內戰時期,被徵召入伍,隨部隊開拔到東北,自此音訊全無。本來按照當年「抽壯丁」的規定,逢二抽一,魏家已經有個魏甦在當兵了,沒理由把兩弟兄都送上戰場。魏甦為自己不能保護親弟弟,自責不已,來台後,藉著說相聲的機會,用弟弟的名字「龍豪」登台,只期望聽相聲的聽眾中,或有知道弟弟生死的,可以告知。可惜的是,半世紀過後,大家只知道有個說相聲的「魏龍豪」,至於那個上了東北戰場的「魏龍豪」,是生是死,再沒人知道。小生在曉得魏甦先生藝名的由來後,始知這位帶給我們歡樂的老藝人,內心原來這般苦悶。
日本的三遊亭圓樂先生,在察覺自己年事已高之後,急流勇退;魏甦的相聲表演則是幾乎做到最後一口氣。魏先生最後一場公開表演,是抱著攝護腺癌末期的病驅,讓人為之揪心。表演結束之後未久,魏先生即因病過世,「魏酥」和「魏龍豪」,真正下臺一鞠躬了。
依小生的判斷,傳統相聲在台灣,等到魏甦等這一輩的老藝人謝幕之後,該是「及身而絕」,後繼無力了。相聲的誕生年代,是中國最苦難的時期,代表中國苦澀的幽默。傳統相聲段子裡,不乏諷刺軍閥、嘲笑土財主的內容,作為那時代的幽默小品,遊刃有餘;但作為現代工商社會的娛樂,就力有未逮。
小生在日本這段期間,深深感覺日本的「漫才」表演,節奏之快,抖包袱(相聲術語,也就是「笑點」)之緊湊,根本連笑都跟不上速度。中國的傳統相聲,確實已經不適合現今的時代背景。原本在北平天橋隨處可見的相聲,曾幾何時,居然在台灣成為一種「高級表演活動」,一年中難得有幾次表演,每次表演,民眾得花幾百元到千元買票,到劇院正襟危坐地聽。相聲之脫離土地、脫離群眾、脫離生活,難道還不明顯嗎?
看到日本三遊亭圓樂先生風風光光的謝幕,小生聯想到魏甦先生、他的一生、以及相聲這個中國人特有的「苦澀幽默」。只是小生總認為文化不能脫離它的根。我們感謝魏甦先生等人,在台灣播下相聲的種子,但畢竟這在台灣是個漂洋過海、失了根的東西。就如同上海的「滑稽戲」,不可能到北京成長茁壯。我們誠摯地盼望代表台灣本土的幽默藝術,能真正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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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肖生,北市人,碩,在日本工作的系統工程師的系統工程師。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不肖生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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