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可笑」諺語談起－－我正在清算漢文化！

(2006/07/21 00:35)

（●作者老伙仔，男，大學畢，文字工作者，台中縣人。簡介表示：自上班第一天起，就開始想像退休；在舞文弄墨之前，就綺夢文采飛揚。老伙仔半生痛快；一快就痛，一痛就快。有個人部落格http://bloguide.ettoday.com/l6875868/。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照片為替代照。）

老伙仔

至晚在明朝時，北京就流傳這樣的「十可笑」諺語，說：「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神樂觀祈禳，武庫司刀槍，營繕司作場，養濟院衣糧，教坊司婆娘，都察院憲綱，國子監學堂，翰林院文章」（http://www.millionbook.net/xd/w/wangzengqi/wzqw/010.htm）。

連科舉才子聚集的翰林院、名醫成群的太醫院、專藏武器的武庫司、侍奉皇帝飲食的光祿寺（後來改由御膳房負責）都成為笑談；這是非常怪異的一件事。

照說，翰林院集中了一國最優秀的人才，翰林院出來的文章當然應該篇篇珠璣；而太醫院的藥方也該能迅速治病、強身，光祿寺也要做得出一流的飲食才對。但這些怎麼都流為笑談？其實說穿了，就是政治力介入所造成的。

翰林們做起文章必得先尊天崇地、頌揚皇帝天縱英明，然後再談問題。而問題再怎麼與皇帝的錯誤決斷有關，或皇帝根本就是個弱智者甚至人渣，但也絕對不能怪罪到皇帝頭上。事實，帝王攬權太多、皇帝低能或皇帝人格上出現嚴重問題，往往才是大多數問題的癥結。

但這絕不能碰觸，否則官位不保，甚至頸上人頭亦可能不保、族誅都不無可能。翰林們空有滿腹詩書，由於政治考量介入，以致文章寫起來千篇一律，了無新意；「翰林院的文章」名實不符，也就不會是意外；於是成為笑柄。

太醫作為宮廷醫生，當然都是一時之選，醫術應該都是頂尖的。但醫士一旦進入太醫院，患者全是皇親貴族、高官顯爵，只要藥方有任何疑慮，或不幸醫死了個統治者或其家人，那這些人都有能力讓治病大夫灰頭土臉，甚至丟官喪命。因此，太醫下藥之際，壓力都非常沈重，生怕出了任何差錯；於是一再斟酌之下，就開起四平八穩的藥方。這種四平八穩的藥方，既吃不死人，卻也治不好病。於是太醫院的藥方就成為笑談，也是有跡可尋。這當然也是政治力介入醫學的後果。

所有十大笑談，都源於政治力介入以致逐漸質變，讓原本最優、最頂級的人才或機構，庸俗化、無效率化、無能化。政治力閹割了上述十個機構，包括翰林院、都察院、國子監在內！都察院是王朝防腐監督機關，但這個防腐監督機關卻往往被利用來作為整肅異己的工具，王朝之上無是非善惡可言，不只是督察院成為笑談，事實王朝也開始自毀。

漢政治文化透過權力機制運作，就使得這些人才與機構質變；蓋權力早已極大化，故因權力極大化，在下位者永遠要先「明哲」保身。一旦在下位者優先考慮保身，他的才能必然受到高度侷限；才能既受侷限，人才與機構不得不在權力之下萎縮。

甚至整體國家、社會，文化的其餘面相則在政治文化的逼迫下，無一不受到沈重的壓迫，無法順利發展；正如上述十個機構都成為聊備一格的虛職一樣。換句話說，學術、藝術、司法、社會、倫理、經濟˙˙˙等等的文化面相，無一能有適當的發展空間。

漢政治文化如何扭曲人才、機構，甚至文化各個面相？「十可笑」已是末梢現象，這裡談一談「十可笑」之所以出現的源頭。

《史記˙卷第五十八》與《史記˙卷第九十九》分別記載了兩個「人主無過舉」的故事，這兩個故事相當具有指標意義。分別簡述如下：

《史記˙卷第五十八》記載周成王和他的小弟站在樹下玩，周成王拿一片樹葉給他小弟，說：「吾用封汝。」
周公聽了，進謁周成王說：「天王封弟，甚善。」
周成王說我：只是和小弟玩耍而已，又不是玩真的。
周公說：「人主無過舉，不當有戲言，言之必行之。」於是周成王封小弟於應縣。

故事說明周公要求成王必須謹言慎行，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史記˙卷第九十九》又記載了另一個「人主無過舉」（文字完全相同）的故事。西漢惠帝（劉邦的兒子）常常要去向他老媽（呂后）問安，因皇帝排場大，來來去去的總是出警入蹕，造成人民生活不便，所以就修建了一個雙層的天橋，作惠帝晨昏定省的通道。

叔孫通因此向惠帝奏說：陛下怎麼在高祖衣冠出遊的路上，蓋這麼一條天橋；子孫怎麼能在高祖衣冠出遊路上的上方走動？子孫在祖先衣冠出遊路上的上方走動，意味著大不敬。惠帝一聽覺得自己做錯了，立刻要下旨拆掉天橋。叔孫通說：天橋已經蓋好了，每個人都知道；一拆，人們就要懷疑怎麼才蓋好的天橋又拆了。終究要認為皇帝作錯了事情。

但「人主無過舉」！既然已經做了，那就做了；解決之道，不如另外在旁的地方蓋一座高祖祭廟，就不影響此後高祖衣冠遊了。

叔孫通則顯然是在替惠帝飾過。司馬光在《資治通鑑˙卷第十二》評說：「今叔孫通諫孝惠，乃云『人主無過舉』，是教人君以文過遂非也，豈不繆哉！」。

同樣一句「人主無過舉」，在周公、叔孫通，動機與功能完全不同。周公要求周成王謹言慎行，而叔孫通則替漢惠帝文過飾非。周公認為「人主無過舉」，所以帝王是可以責備求全的；叔孫通認為「人主無過舉」，所以帝王永遠不犯錯。文字完全相同，但整個內涵卻完全相反。

我們再舉一例說明，這個例子影響非常廣泛、深遠，那就是「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原文岀於《禮記˙曲禮》：「國君撫式，大夫下之，大夫撫式，士下之；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側。」全文敘述著的是完整的概念。

「撫式」是說把手放在車廂前的橫桿（式，軾），以為致意。前段的意思是說，當國君與大夫驅車相遇時，國君撫式致意，而大夫卻必須下車致意；而大夫與士驅車相遇時，大夫只須撫式致意，但士必須下車致意。這是統治階層的禮節，而這個禮節，對於庶人而言太囉唆了，所以，庶人就別玩這囉唆的遊戲（詳下）。

後段則是說，國君之側不適合有「刑人」；大夫犯罪就是刑人，被飭奪大夫的資格後再論罪。致於論罪，主要在激發大夫的廉恥心。

以上是根據《孔子家語˙五刑解》所載孔子的談話，來解讀《禮記˙曲禮》原文。可以說，是以孔子的話來解釋孔子的話；或說，以孔子的話來解釋儒家經典。《孔子家語》與《禮記》都是孔子弟子與再傳弟子所記孔子談話。

我們現在看《孔子家語˙五刑解》如何解這段話：「冉有問於孔子曰：『先王制法，使刑不上於大夫，禮不下於庶人，然則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於禮乎？』」這就是冉有以尋常觀念質問於孔子，他懷疑真的該「刑不上於大夫，禮不下於庶人」嗎？

「孔子曰：『不然，凡治（ㄔˊ）君子以禮御其心，所以屬（ㄓㄨˇ）之以廉恥之節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犯）不廉污穢而退放之者，不謂之不廉污穢而退放，則曰簠簋不飭（飭，整齊也）；有坐淫亂男女無別者，不謂之淫亂男女無別，則曰帷幕不修也；有坐罔上不忠者，不謂之罔上不忠，則曰臣節未著；有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之罷軟不勝任，則曰下官不職（言其下官不稱，移其職不斥其身也）；有坐干國之紀者，不謂之干國之紀，則曰行事不請（擅行）。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猶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爲之諱，所以愧恥之。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聞而譴發，則白冠厘纓，盤水加劍，造乎闕而自請罪，君不使有司執縳牽掣而加之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古人席地而坐，與後世之跪不同義）而自裁，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殺。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禮矣。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所謂禮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忙）其事而不能充禮，故不責之以備禮也。』冉有跪然免席曰：『言則美矣，求未之聞，退而記之。』」

這段話較長，意思是孔夫子強調對士大夫以禮「御其心」，要為士大夫「諱，所以愧恥之」。但這並不是說只讓士大夫慚愧，而不治士大夫之罪；而是「聞而譴發，則白冠厘纓，盤水加劍，造乎闕而自請罪」。若是大罪，「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君不使人捽（ㄗㄨㄛˊ，揪）引而刑殺」。

換句話說，不以羞辱的方式對待士大夫，但士大夫則須「北面再拜，跪而自裁」。甚至國君還要告訴犯罪者：是你自己犯罪的，國君我可是待你以禮。

至於「禮不下庶人」，那只是「庶人遽（忙）其事而不能充禮，故不責之以備禮（完備的禮）」。並非對庶人可以無禮。以上，是以孔子的話來解讀儒家經典。

但我們前二文所引《白虎通德論》裡的〈五刑篇〉，卻如此解釋：「刑不上大夫何？尊大夫。禮不下庶人，欲勉民使至於士。故禮爲有知（而）制、刑爲無知（而）設也，庶人雖有千金之幣不得弗服刑也。刑不上大夫者，據禮無大夫刑，或曰撻笞之刑也；禮不下庶人者，謂酬酢之禮也。」

《孔子家語˙五刑解》與《白虎通德論˙五刑》對《禮記˙曲禮》「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一語的解說，完全弄擰了；整個意思全都走味了，餿掉了。其實，東漢明帝（章帝的老爸；《白虎通德論》制定於章帝時）就是親自以棍棒當廷大打士大夫的人，哪裡在意「吾遇子有禮矣」？棍子一抓，當廷就幹起來。這種狀況延續到南北朝時，就成為「急於黎庶，緩於權貴」了！

前面談「十可笑」、「人主無過舉」、「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都是在說明歷史中國為何在秦漢之後就缺乏「漢巨人」、「華巨人」；因為權力之所在，才是巨人之所在。此外哪有巨人？

老伙仔上一文通篇都在敘述「中國歷兩千餘年不曾出現思想巨人，後人自然無思想巨人之肩可以站立，也因此就無法看得更遠。」而無事生非先生沒看出，然後說老伙仔並未「證明˙˙˙中國2000年來沒有出現過思想巨人」。

我強調的是，秦漢之後（兩千餘年）：

1）由於權力極大化，以致思想嚴苛管制、
2）由於思想嚴苛管制，以致「中國歷兩千餘年不曾出現思想巨人」、
3）由於「中國歷兩千餘年不曾出現思想巨人」，以致「後人自然無思想巨人之肩可以站立，也因此就無法看得更遠」、
4）由於「後人自然無思想巨人之肩可以站立，也因此就無法看得更遠」，以致於「歷史中國兩千年社會、文化淤積、停滯、腐朽˙˙˙反覆的只是一朝代接替另一朝代。」
以上，就是老伙仔清算漢文化的主軸。

而老伙仔以清算漢文化為鵠的，會拿無事生非先生當踩腳石？我看了標題都嚇一大跳。無事生非先生應該可以不必自我膨脹如此。須知道是您「踩」老伙仔在先，老伙仔何曾踩了您？

「牛頓的那句話本意並無任何積極含義，在學術界可以說廣為人知」；無事生非先生拿「在學術界可以說廣為人知」為自己背書，也在自我膨脹。日升月落、花開花謝、草長草枯有什麼「積極含義」？真理本來就是最樸素的。

網路資源為公眾所共有，網談所及也應該以公共議題為主。凡未涉及公共議題之質疑、賜教，此後老伙仔不再回覆；敬請諒解。

又，老伙仔《龍的自裁》體系龐大，不易在此全盤說明。歡迎駕臨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26875868/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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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伙仔，男，大學畢，文字工作者，台中縣人。簡介表示：自上班第一天起，就開始想像退休；在舞文弄墨之前，就綺夢文采飛揚。老伙仔半生痛快；一快就痛，一痛就快。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照片為替代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