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小英雄

從1984年開始，賴聲川和表演工作坊每隔4年都會推出一齣相聲舞台劇。在民主化和社會開放後，台灣社會出現了許多不適應的現象，相聲系列每4年就針對這些奇怪的現象冷嘲熱諷一翻。它不僅記錄著台灣社會的轉變，每一個看過或聽過他們表演的人，多少撫平了現實生活的不滿，甚至得到了面對這個社會劇烈變動的的勇氣。在1988年，為了因應兩岸開放的衝擊，表演工作坊推出了「這一夜，誰來說相聲」。主角是李立群先生飾演的台灣餐廳秀主持人，和金士傑飾演的大陸相聲演員。這齣相聲舞台劇主題是探討開放大陸探親後兩岸社會差異，結構不僅流暢，內容更是五花八門，和時事結合，並不是老式相聲那種同一個段子十年後來是可以拿出來表演的古板形式。縱然是後來再推出的新段子，相聲舞台劇中我還是最喜歡這一齣。誰說傳統藝術在台灣消失了？京劇不也是原來的南腔北調再受到西皮、二黃的影響慢慢發展起來的！一個從清同治年間就成熟的表演藝術，如果不能隨著時代不斷改進，怎麼可能生存得下來？

在「這一夜」的後半段，由於處在那個中國還沒有對台灣打過飛彈的年代，自然大部份的觀眾也都是維持現狀終極統一派，兩位相聲演員自然也要討論一下「合組一個政府」的可能性，李立群先生飾演的台灣西餐廳主持人嚴歸不禁質疑：「我們中國人都講究血拚一場，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誰勝誰就是政府了。合組一個政府，你不讓江湖好漢笑話？而且光是國旗和國名問題就大了」。「是嗎？」飾演中國相聲演員白壇的金士傑不解地問。嚴歸：「是啊，一個青天白日的大太陽，加上幾顆小星星，你看過這種『自然景觀』沒有？」再說到國名，白壇：「很簡單啊，把兩個國家的國名放在一起，叫中華人民共和中華民國。」嚴歸：「叫中華藍白怎麼樣，國際性大比賽的時候很好用，藍隊加油白隊加油！」白壇：「不過解決了這些問題之後，還有一個更嚴肅的問題。」嚴歸：「還有什麼問題？」白壇：「合組一個政府之後，誰當家？」嚴歸：「這有什麼好嚴肅的呢？當然是我們當家。」白壇：「你當家！我們那土地一大片，你人生地不熟怎麼當家？」嚴歸：「誰人生地不熟啊！我從小地理背得滾瓜爛熟。」白壇：「你的地理都變成歷史了！」嚴歸：「我歷史也背得很熟」白壇：「你的歷史都變成小說了」之後就是一段兩邊吵起來的說學逗唱(註一)。

這個段子，雖然離現在快20年，有些論點過時了，但是卻進步地在某些部份點出了很多兩岸問題的迷思。可悲的是，直到今天，討論兩岸問題的論點，卻連這個相聲段子的水準都付之闕如。

張福淙先生拿一些舊的文章、舊的觀點濫竽充數，和老式相聲的舊段子有什麼不同？台灣人是因為國旗、國號不如己意才不願意統一而追求台獨嗎？一個青天白日的外來政權旗子都能掛到現在了。台灣人會在乎旗子一定要有不合自然景觀的青天白日？不斷拿副國家主席作為引誘台灣統一的餌，對台灣人或是已經回歸的香港人來說，我們會在乎國家副主席是不是台灣人或香港人嗎？台灣人會眼光短淺地只為了讓一個台灣人去當國家副主席，而選擇統一？這些當副部長的台灣人，為了台灣的利益和正部長有衡突時，要聽誰當家？如果放任台灣人副部長當家，作出一個損害到十三億中國人利益的政策誰負責？

這些主張統一的人，表面上一副道貌岸然理性主義、和平主義者的樣子，但是一搬出「新疆的石油、東北平原的黑土地、西雙版納的森林、上海的洋山深水港、萬里長城」時就露了餡。只要有錢，不管你住在上海還是台灣、兩岸統不統一，新疆的石油都買得到。只要有錢，東北平原的黑土地和西雙版納的森林想什麼時候去都可以，沒錢就一輩子也去不了。上海洋山港是長江流域幾億人的吞吐港，再雄壯干台灣人何事？你們叫台灣人要理性，卻希望台灣人出於這種民族主義情緒去選擇「人生地不熟的歷史地理和背得滾瓜爛熟的歷史小說」，不是矛盾到了極點嗎？連土生土長的中國官僚辦的高考，都沒辦法讓你們滿意，居然會希望台灣人去選「廈門市長、武漢市長、西安市長」。先不說台灣人對這種歷史地理市長有沒有興趣，中國人居然滑稽到願意讓這些對中國了解只停留在歷史、小說的人去當市長，這年頭好像愈是光怪陸離的台灣人觀點就愈對中國人的胃口！

張福淙先生不但搞不清楚自己生活一輩子的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更連台獨運動的基本脈絡都搞混了。第一代的廖文毅，根本連基本的理念和行動都達不到台獨的標準，更別說是追求什麼民主自由了。如果是為了民主，為什麼民主未達成就接受招安？所謂第一代的台獨人士，根本只是說說大話，無足輕重到蔣介石願意接受他們的「請降」，卻在張先生的眼中被神化為民主追求者。

而所謂第二代台獨運動者，包括海內外民間社團，的確主要的心力放在追求民主沒有錯。在追求民主的同時，台灣也同時遭逢退出聯合國和中美斷交的外交困境。所以才會有統獨和思考國家前途走向的爭論。民主和獨立，兩者並非完全背道而馳的。在追求民主同時，這些有志之士自然也會思考有一天真的政黨輪替後，一個明明現狀自外於中國的國家要如何自處。因此在群眾路線和選舉路線之爭後，另一群對國家前途懷抱不切實際大中國夢的人也被選民淘汰而被趕出了民進黨。因為對絕大多數的台灣人來說，或許他們不贊成過於急進的台獨，也對和中國人爭論興趣缺缺。但是對於現實現狀的獨立，可是了然於心。這也是為什麼民進黨將台獨黨綱修改成為台灣前途決議文之後，馬上消除民眾心中的疑慮得以執政，就算執政成績不佳，2004年還是得以連任的原因。曾經有一個馬英九迷，寫信拷問我：「立刻統一、馬上獨立但是戰爭、維持現狀，要你選一個，你會選那個？」我看了這封電郵，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回。我想這樣的的辯論方式，辯論比賽的確很好用，但是對一個要選總統的馬英九來說，如果不能適切體察人民心中對國家前途的看法，元旦文告和扁馬會二度被修理的窘態不會成為絕響。

那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呢？先不說公法學、政治學裡「主權、領土、人民、政府」這種中學生就知道的國家要素。你兵也當了，稅也交了幾十年，總統也選了，一個能給公務員18%的政府，也還不算國家，那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服你了。張先生都忘記你是這個國家保障下，財團法人會計師公會的一份子嗎？這讓我想到一部電影「威龍闖天關」，飾演清朝狀師宋世傑的周星馳問知縣：「我是公的還是母的？」吳孟達飾演的知縣回答道：「你是公的。」宋世傑：「有沒有真憑實據？」知縣：「公就是‥，廢話，你老婆也娶了，兒子也生了，這是常理！(註二)」一個受過現代會計學教育的會計師，好像遇到這種問題往往不會去翻翻現代西方政治學和法律學。轉而跳進三皇五帝、二十四史的大中國概念去。井岡山在被蔣介石趕出江西走上長征逃亡之路前，當然是一個獨立而壽命短少的小國家。如果用最嚴謹的的態度來看，整個中華民國在大陸的歷史，有那一刻是真的統一的？你可以把有能力承認不平等條約讓孫中山跳腳的北洋政府打成是分列勢力，而又把同時間只佔據廣州的「粵孫」看作正統嗎？如果用這種滑稽的史觀來看待歐洲，那光是為了區別哪個政權是國家、哪個政權是分裂勢力，整個歐洲歷史就會慘不忍睹。

最近我本身遇到的個人經歷也讓我注意二十一郎和十二郎的文章(http://www.nownews.com/2006/07/14/142-1965607.htm)。我有一個很純樸的高中同學，平常沒什麼鮮明統獨立場，最近忽然透過 MSN向我求救。因為一碰到偉大的中國留學生，原本台灣人的和善，好像也變成了一發不可收拾的統獨大戰。連只談兒女私情都會被嫌，所以我這位沒有思想準備的同學自然也就被押上統獨大戰的戰場了。結果可想而知，「少算少勝,，況不算乎！」，沒有思想準備的高中同學被中國留學生殺的呼兄喚弟、覓子尋爺，只能向我這個高中時代就有名的政治狂熱份子求教了。我只能把本文前一段照本宣科地向她說一遍，最後還不安的叮囑她：「如果那些中國人再嗆(註三)你，全世界沒人承認台灣是一個國家，你就反問他們，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有幾個國家承認你們，你們1949年時不算是國家嗎？」十二郎先生面對中國人的挑戰，卻也只能用炎黃子孫來反擊，我好像可以預見，生活在台灣這種傳媒敵我不分的保護傘下的十二郎，有一天放洋遇到相同情況，下場也是可想而知了。

隨著台獨理念慢慢被台灣人接受，這種對中國人沒什麼招架能力的現象，我想會慢慢減少，以後就算全球十五億華人一致反台獨，也只是突顯這些炎黃子孫的荒謬罷了。不過對於一些沒機會留學感受這種震憾教育的絕大多數台灣人來說，縱然認清了台灣是一個國家的事實，卻還是搞不太清楚兩岸關係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最近台灣房價在不景氣下，依然平均漲了一成左右，很多人把它解讀為2008馬英九可望當選，兩岸關係也解凍有望。我看了不禁莞爾。記得2002年我退伍剛工作，有一天和一個有三十年工作經驗的主管討論兩岸直航問題，我說兩岸在2006年以前都很難直航，就算執政成績不佳的陳水扁被連宋配擊敗也很難馬上直航。這位有將近30年實務經驗平常沒有特定統獨立場的航運公司主管馬上瞪大眼睛：「真的嗎？」這下換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會認為連宋配當選兩岸馬上能破冰：「今天兩岸的問題在於不管誰當總統，都不可能放棄自己的一個國家總統的立場，去接受不對等的談判和條件，以中國對台灣的態度來說，不在乎台灣總統主不主張台獨，而是在乎你願不願意說你不是一個國家。」這位主管聽了也才恍然大悟。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對很多看待兩岸關係有著不正確迷思的台灣人來說，李登輝加陳水扁主政的這二十年，就好像妨害他們偷不著兩岸關係解凍的妻子一般，永遠對這段偷不著的東西有著一點錯誤的遐思，卻歸咎於自己的正室妻子。不過2008年應該會好一點了。第一，馬英九當選機率很大，第二，馬英九主張終極統一。看中國憤青們三不五時對馬英九不夠統的言論破口大罵，這場偷不著的春夢很快就到了要面對現實醒來的時候。馬英九一旦當上了總統，不得不堅持台灣主體地位，到時候真想看看現在搶進房地產的人，會有什麼表情。不過可憐了台灣，這十年來為這種錯誤迷思陷入空轉。

今天兩岸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中國不願意把台灣當作一個國家對待，天真地以為民族情感就能得到台灣人的認同，馬上能開啟統一的進程。台灣人考慮的面向是比中國人想像中更實際的東西。張福淙先生不了解這一點，直到自己被中國限制入境都還搞不清楚自己被劃進黑名單的原因。張先生之所以申請台胞證加簽被拒絕不是因為挺扁，而是因為全國會計師公會的「全國」二字。只要有國家的字樣，在中國又不懂得講話小聲低調，自然被列為黑名單。說出「大陸也是我的國土，你們無權禁止我登陸」這種挑戰中國主權的話，怪不得會不見容於中國當局。可見張福淙先生連中國人想要的是什麼都不清楚。以為自己也主張擁有中國主權，就以為可以見容於中國，如果以為這種態度就能使兩岸破冰，無異是緣木求魚。把共產黨和民進黨各打五十大板，指控雙方製造仇恨，更是逃避現實而不願意面對雙方認知差異的鴕鳥心態。

那中國民主化呢？我之前的文章，指出龍應台把一堆明明是自由的台灣敍述，說成是牛頭不對馬嘴的民主。今天把台灣出路寄託在中國民主化的人也犯了相同的毛病。民主國家就不會發動戰爭嗎？那美國是不是民主國家！民主國家就一定會接受對等談判嗎？看到住在台灣的前民運份子吾爾開希的嘴臉，我很難樂觀得起來。

最後謹以文獻給正在堪薩斯城留學的小花。

註一：表演工作坊，賴聲川導演，1988年
註二：威龍闖天關〈港名：審死官〉，杜琪峰導演，改編自京劇及粵劇四進士
註三：閩南語，為放話、撂狠話的意思

●東森論壇徵稿區→http://www.nownews.com/write/

(●作者北海小英雄為北市人，上班族。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北海小英雄特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