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

台灣農業面臨一個不知該如何發展的問題，新血投入的減少，使得整個產業缺乏活力，政府的農業政策也過於傾向促銷，若無良好的品質，與細心協調農業生產活動，任何促銷都難有太大幫助，消費者不會因為促銷而買品質差的水果，過剩或不足的農產品產量，儘管有好的品質，也無法創造高額利潤，而一成不變農產品，儘管品質好，供應穩定，若無法創造、刺激新的需求，也無法進一步成長。

在此筆者提出一些個人的見解，以做為參考，其中的分析皆訪談過高雄果菜市場與鳳農市場的從業者以做印證，不過由於資訊與數據的不足，加上筆者有限的時間與業餘的能力，僅能做一些粗淺的判斷，以供參考。

本文：
當對一個產業進行分析，大抵上會考慮的兩個面向，先是整體產業在價值創造上的能力，以及隨之而來，所創造價值在產業成員中分配的問題，因此吾人將以此為出發點對農業做一個大略的觀察。

價值創造與分配並無法完全分離，而有部分重疊，先就價值分配的部分來看，產業是一個整體的網路，其中的成員共同為某項社會需求進行分工合作，將服務與商品生產運送至消費者手中，當產業成員分工合作創造出價值後，這些價值便會在產業成員中進行分配，這時會引發第一個問題，那個產業成員應該獲得較多的價值分配？對於農業而言，也大體上可以分為農業生產（農民）、批發商或大賣（通路商）、零售商或小販，以及最終消費者，當農產品服務完成時，所創造的價值也會在三者中進行分配。

關於分配，首先考慮市場結構的問題，一個產業成員剝削其他產業成員能力，代表此成員的議價力（議價力低的一方，往往連運費都得自付）在市場結構上通常以獨占市場模型為分析基礎，不過現實上難有完全獨佔的廠商，因此我們通常採用產業集中度HI做為衡量的標準，HI大於1800以上通常會被視為競爭不足，雖然我們並不清楚農產品批發商HI的精確數值，但可以確定明顯低於1800，因為批發商的數量相當多，每個獨立批發商所能經手的市場份額佔整體市場份額的一個很小的部分，而農民轉換批發商並無障礙，實際上的訪談，也的確有農民藉由不同批發商在不同市場的銷售狀況來決定主要經手的批發商，從市場結構的角度觀察，批發商並不具備剝削農民與零售商的能力。

我們另外再考慮卡特爾組織，批發商間彼此之間勾結以提高議價力的問題；卡特爾組織非常容易失敗，勾結要能成立需要一些條件，1.廠商數量少2.買賣地點少3.各廠交易在卡特爾內的公開4.各廠交易在卡特爾外隱藏5.各廠成本結構與銷售類似6.產品的需求彈性小.

在農產品方面，不論批發商與零售商，當有相當多的家數，交易地點也相當分散（批發商除外），彼此之間的資訊交換，僅止於口耳相傳，對於一個批發商而言，所經手的農產品種類很有限，而貨主（農民）往往固定且長期合作，這些農民的產品異質性也高，農產品品質與生產成本差異大，並具有長期的合作關係，而所接觸的零售商亦是異質，有做「垃圾市」的零售，有獨立店面的零售，有做大賣場，有做餐廳…等等，同時零售商的流動也相當頻繁，長期固定買貨的零售商屈指可數，因此不論批發商與零售商，要組成卡特爾都有相當難度。

農民、批發商、零售商與消費者，由於並不具有一個有效率的資訊交換管道，加上本身異質、自利與隱藏資訊的容易，因此任一方面商定統一價格的可能性都不高，參考價格往往只存於地區性的範圍，就筆者訪談結果，批發商在拍賣水果時通常以過去經驗法則決定拍賣底價，在依現場銷售狀況做調整，並無其他更大市場範圍的參考資訊；不過，也有例外，訪談對象曾指出，某年的柳丁產量過剩，使得北部的銷售價格走底，但並未全面波及全國，其他地區的柳丁價格仍舊不錯，加上柳丁品質等級的不同，頂級品的銷售狀況還算不錯，但由於某些政治人物炒作柳丁賤價的新聞，經過全國的新聞媒體的放送，使得全國消費者同時接受「柳丁低價」的訊息，這項訊息的效應改變全體消費者的認知，進而使得全國的柳丁市場價格，不分品質等級快速下滑；我們期待消費者做好人，高價或大量購買過剩的水果是不切實際，這樣的訊息效應造成的往往是消費者撿便宜的心態與提高消費者共同議價的能力。

另一方面，分貨現象也的確存在，但原因多是因為批發商在拍賣時有基本最低銷售單位（通常是箱單位），因有些迷你規模的零售商的銷售量少於最低批發商銷售單位，因此會幾人合買，在事後分貨，這些僅是極少數，並不具議價力。

因此從市場結構的角度觀察，農產品批發商並無剝削農民的能力，由雙方家數數量及農產品的特性，考慮完全競爭市場或獨佔性競爭市場是比較合適，在完全競爭的前提上，批發商所獲得的僅是正常利潤，因為想從事批發商並無強力的進入障礙，批發商無對新進者聯合抵制的現象，也無類似專利或需要極其精深的專業知識才能從業的障礙，因此若身為農產品批發商能獲得超額利潤，自然會吸引更多新進者，最終使批發商無利可圖。若以獨佔性競爭市場的前提，由於異質性發生於農民與零售商，批發商反而會是受害的一方；因此若批發商仍舊在價值分配上獲得較多的份額，這也仍然在正常利潤的範圍，而需要考慮的是市場結構外的因素。

接下來朝網路互賴與資源基礎的思考方向，考慮價值分配的問題，由於產業是個合作網路，合作成員間在分配利益時需要考慮一些因素，例如：1.各成員的實際貢獻2.成員的決策能力3.風險承擔能力4.准租的創造能力；這一部份牽涉到價值創造的部分，同時項目過多，僅能簡單討論一部份。

在互賴方面，對於農民與批發商在價值分配上先考慮雙方的實際貢獻，在價值鏈中，不同的活動對最終產品提供程度不同的加值，而提供最多加值的環節會獲得最多價值分配，創造的價值越高，自然會獲得更多的配額，農產品生產創造的價值高，還是農產品配銷創造的價值高？這不容易衡量，不過可以思考，對於消費者而言，一個在農場附近的高品質水果，與在家旁市場的次級水果，哪一個具有較高的價值？

其次，批發商是否比農民有更高預測價格的能力？這點似乎並沒有明顯的證據，農產品生產往往會有蛛網效應，農民會根據上一期的銷售狀況，做為本期栽種決策的參考，加上台灣氣候多颱風的特性，這些都使農產品的供應不穩定，因此很難想像批發商會有高於農民的預測價格與產量的能力，在決策能力上批發商不一定比較高明，面對價格波動，彼此都會承當一定的風險，然而因為風險發生於農產品生產上，而非配銷活動上，批發商在配銷能力的提供上相當穩定，因為批發商並無理由承擔生產量不穩定的結果，因此相對於批發商，農民自然會承擔更多的風險，風險是一種交易成本，會反應在農民的獲利上，批發商多採用代銷抽成可以視為一種例子，採買斷的方式是一種將風險由農民轉換到批發商的方式，風險承擔的轉移可以使農民獲得穩定但相對低的收益，低風險自然低報酬，在風險承擔，批發商似乎高於農民。

由個別廠商的角度，價值分配多寡也需要考量其資源的1.獨特性2.專屬性（無法被輕易轉移與分割）3.模糊性（難以模仿）。由於後兩者較為抽象，也較深入，會佔相當篇幅，因此先不討論，在廠商獨特性方面，包含1.有價值、2.很稀少、3.不可替代這三項特性，產業成員若在提供服務或產品時具有獨特性，往往也能獲得較多的價值分配，以此來檢視農產品生產的農民以及配銷的批發商（由於沒有精確的數據，僅作概略的想法），顯然雙方的活動與資源都能提供價值，價值提供的程度筆者無法精確判斷，但投資的成本，農民比較高，這自然會減少農民的獲利；而不可替代性方面，以國內外市場為區別，批發商有進口水果做為替代選擇，不過這種選擇必須付出相對高的投資成本，而農民可以將產品外銷，但難度很高，以國內市場為範圍，由於雙方家數都很多，雙方轉換並不會有難以突破的障礙，但雙方同時也有長期合作的習慣。在稀有性上，農民是高於批發商，因為農產品異質的特性，不同農場所出產的農產品品質差異極大，可以輕易的比較出來，而批發商在果菜市場集中拍賣，一方面增加彼此的競爭度，同時也減少零售商比價的難度，這方面批發商處於較不利的地位。

綜合以上的討論，批發商本身並沒有剝削農民的能力，批發商所獲得的利潤可以合理的判斷仍舊在正常利潤之內，若批發商獲得較多價值分配的，主因在於農民承擔較多的風險，而風險來自於生產量的不穩定，這樣的風險來自於生產面，因此無法轉嫁到批發商身上（農民無足夠議價力將風險轉移至批發商，但若此，情況將成為農民剝削批發商）。

剝削若不存在，農民自行擁有運銷通路，自然不是一個好的方法，經濟體系的成長，趨勢是朝向更專業化分工，農民向下整合運銷通路本身與此一趨勢不一致，備多力分，兼顧農產品生產與運銷活動並不容易，農民自有的配銷通路其效率無法與專業配銷通路競爭，只是徒然增加成本。在垂直整合的廠商方面，就筆者所知，長期下來多是失敗，外包與將本身能力更加專業化，追求更加精緻且差異化的產品才是獲利的不法門；在產品性質上，農產品正常狀態下並無法久放，使得農產品銷售有迫切性，這也會減少農民的議價力，使用冷凍庫雖可以調節供需失衡的現象，但畢竟很有限，轉換農產品的形式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方向，比如：同樣是葡萄，賣葡萄與賣葡萄酒本身就很大的獲利差異，因為同樣的農產品，在生產的專業知識上有重疊部分，容易加以專精，其所採用的通路也與傳統農產品配銷不同（避開所謂的「剝削」）。

在供需問題方面，設定價格是非常不好的方式，除非能準確的預測均衡價格，否則脫離市場機制的價格設定往往傷害到社會福利最大，同時在供需市場方面，對於設定價格，批發商能轉換至採用進口農產品，儘管需要較高的資本，但相對於農民在轉換至國外市場時困難度，是較容易克服，設定價格所產生的無謂損失不是發生在農民身上，就是在最終消費者身上。


再進一步談去中間化的問題，一般常舉的例子為農產品直銷，不過，首先必須先瞭解批發商在產業中的通路價值，一個產業需要通路商，最主要的原因因為消費者與生產者的分散與聯繫上的不易，因此彼此交易要能實現必須克服龐大的搜尋、運輸成本等之類的交易成本，通路商的存在便是為了「解決」這樣的交易成本問題；「通路商不是為了剝削而存在的」，去中間化的條件，來自於有更新的方法可以克服這樣的交易成本，使得通路商所提供的服務不再必要，例如直銷；由於消費者往往需求量少，品項多，而生產者往往生產量大，品項少，若雙方要達成直接交易而跳過中間商，前提便是要拉近雙方的差距，在搜尋成本（網路資訊科技的發達與農產品品質穩定性提高）可以接受的前提下，能達成直銷通常也發生在下面兩者；1.小批量運輸2.大規模零售商。

下游消費者需求量少，農產品生產接近這樣的條件有助於直銷，由於需求量少因此每次訂單都會是小批量的運輸，小批量運輸（比如說宅配），成本通常比大宗運輸高，因此適合高價位的農產品，而高價位的農產品，又往往伴隨著產量少的特性，因此精緻農產品的直銷是可以成立。若下游消費者的需求量大，例如：大賣場，連鎖餐廳…等等，本身的需求條件與農業生產類似，也有助於直銷，因為每次訂單都是大宗訂單，使得消費者直接向農場下訂單是可行的；除此之外，直銷都會遇到相當的困難。因此農民採用直銷的方式，操之在己的作法是生產少量且高品質的精緻農產品。

在價值創造的方面，整體產業若能創造更高的價值，產業成員自然能雨露均霑，這依靠產業成員彼此的合作，租的創造，涉及到李嘉圖的理論，可視為一種獲得超額利潤的能力，在此理論中，提到的例子為肥沃的土壤是租的來源：農民最先使用的是肥沃土壤，隨著需求量的提高，必須開發次肥沃的土壤，於是最肥沃的土壤開始有了租。這個觀念將以抽象的思考，若農民能創造「最肥沃的土壤」，自然也能獲得租，同時也能增加價值分配的配額，最肥沃的土壤暗指生產力的提高，若以波特一般策略的角度思考，可以同時包含低成本與差異化策略。實際上低成本的農業生產策略並不適合台灣的農業性質，因為低成本同時也意味著壓低人力成本（儘管達成低成本的方式很多，壓力人力成本至少是其中的一環），採用此策略的台灣農業不是出走大陸，就是得削減農民的所得

在外銷方面，面對的問題也許不是弱而散外銷通路，而是弱而散的農業生產活動，由於規模過小的農業生產活動，因此缺乏一個獨立農場能完全供應外銷所需，才會有四處收購農產品外銷的現象，分散且互不協調的獨立農場，在品質一致性上的管理上有天生的困難，這涉及到「所有權設定」的問題，也是一種交易成本，明顯地，外部市場在整合這樣的協調活動顯然有困難，採用一個獨立機構（比如說農會）來處理這樣的問題，或許可以提高專業化的能力，但另一方面，這依舊是採用外部市場的協調方式，「所有權」的問題依舊會使協調產生阻礙，而同時使用農會還會有公營機構效率不彰的弊病，因為不承擔獲利壓力的組織很難給予追求效率的動力，而追求獲利的組織，則又會在價值分配上採用競爭的手段，結果則是面對統一且龐大的「農會」或是其他的外部市場協調組織（產業集中度高），農民不是面臨被剝削的危機，就是得面臨無效率的協調活動。因此換個角度採用內部市場的協調方式，或許是個可以考慮的方向。

結語：
由於農民在農產品提供上，面對較不穩定的生產能力，本身缺乏足夠能力來調節，承擔了較高的風險成本，其次，農產品的良窳不齊，也使農友彼此遭到拖累，然後，加上台灣人力成本的特性，使得農產品低成本策略不容易施行，最後農產品保存不易的特性與出口需檢疫的一些天生限制，使得農民所得一層層的減少，這些基礎的問題沒有解決，難以對增加農民所得有幫助；若將這些成本轉嫁到批發商身上，批發商自然會將其轉嫁到消費者身上，損失的將是消費者，若批發商無法將成本轉嫁到消費者身上，批發商將無利可圖而退出市場，這會加速農產品運銷的萎縮，而若不改善這樣的問題，又會造成農民逐漸退出市場的困境（這一方面也代表台灣的環境不適合農業發展，事實上農業生產的投入人口有減少的現象），解決這樣的問題，只能由農民方面著手，自救才是做好的作法，依賴別人的配合並不切實際，，基於前面的討論，筆者也提出一些粗淺的看法。

1.首先在風險分攤方面，或許可以引進保險制度，對農產品因供應不穩定所產生的損失提供保險理賠。

2.擴大生產規模，採用企業化的經營方式生產農產品，脫離家計單位規模的生產方式，以內部市場協調農產品的品質一致性。

3.增進農產品的使用方式，例如釀酒、罐頭、建材……發揮創意擴大農產品的利用方式，一方面讓農產品突破其保存不易的特性，一方面擴大並重新定義市場。

4.增加農民、通路商的資訊交流，用以協調次期產量，避免次期人為的生產過剩，以減少蛛網的影響。

5.改變生產技術或產品，例如溫室，水耕，減少氣候的影響程度。同時生產高價位，少批量的精緻農產品，

台灣的農業問題是整個產業的問題，有很多因素參與集中，因此不能簡單歸因於單一環節或是某個團體，要更深入的瞭解其間的關連與內涵，才不會設計出無助益方案，因此筆者也提出一些看法以做為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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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君，男，碩畢。簡介表示，目前兵役中，偶而出來透透氣，期望退伍後找到好工作。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照片為資料照。※小君特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