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哥帥蔚生
(2006/11/30 00:40)
帥艾青
包裝著從網路上郵購回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放進硬紙盒內,有可以削除腳底厚皮的削刀,以及兩把肥大的鉗子,是專門用來修剪特別增厚的腳指甲所用的剪刀,還有一些周邊的零星用品。準備明天拿到家附近的郵局,寄到台灣花蓮市的一家基督教會,小哥的住處。
上次回台灣曾經到小哥的住所探視他,他一個人過得簡單又平靜,除了讀書、運動外,大部份的時間都在教會裡服務。臨走時他把我叫住,說:雖然妳遠從美國回來,臨行前可不可以請妳為我做一件事?接著他臉色微紅,有點羞澀的拿出了一把普通大小的指甲刀,我立刻明白了,馬上蹲下來替他修剪他的腳指甲。
我太粗心大意了,怎麼忘記了他無法修剪自己的腳指甲,尤其他那隻變了形的左腳,不但不能彎曲,而且由於血脈不能暢通,造成了靜脈瘤及灰指甲。所以這輩子小哥的腳指甲,都得依靠別人替他修剪。小時候是大姊幫忙,長大後我才偶爾為之,當然大部份都還是母親在為他操刀。
但是母親老了、走了之後,我居然忘了問他,這麼多年是怎麼過來的。他笑笑說:可以花錢請人剪,但是我的指甲特別厚硬,願意幫我剪腳的人比較少,最近又中斷了,一時間還沒找到人。聽他說來,當下頓覺一陣酸楚,掺和著深深的內疚感全湧上心頭,想到父親走後,母親的晚年,就全仰賴他一個人的照顧,代替我們兄弟姐妹們克盡了孝道,而我們卻無法給予他一丁點的幫助和報答。
回程的飛機上想著過去,小哥照顧年邁母親的種種,一幕幕浮現,不禁教我潸然淚下。
回顧小哥的「孝行」,在現今的時代裡,大概已經看不到了。1975年父親過世後,唯有小哥還未婚,與母親同住在台北新店鄉下的老宅子,順理成章的就擔負起獨力照顧母親的責任。不過前十年間還有大哥、二哥住在附近,經常來往探視母親,而我、三哥和小姐姐卻遠在美國、巴西。當時母親身體也還算健朗,有三個兒子圍繞在側,母親倒也過得愜意,但是若干年後母親身體突然急轉直下,而大哥、二哥又在那段時間裡陸續的搬遷,各自購屋離開了小鎮。之後,小哥辛苦的日子就開始了,而且是每況愈下。
特別是母親在世的最後十年當中,小哥所給予母親的照顧,幾乎是一種接近宗教式的虔誠和執著,又像是為人父母,照顧自己親生嬰兒一樣的義無反顧。沒有做作,沒有虛榮,沒有抱怨,更像天生就會「反哺」的動物一樣,那麼自然的做著一般人難以辦到的事情。
小哥四歲多時,由於一場意外將左腿胯骨摔裂,不能自然的活動,當年的醫療條件又差,經過幾次手術的左腿,不但無法正常走路,還呈現日漸萎縮的情況,所以小哥的這一生,就此完全的被改變了。
雖然他非常聰明,但生活中的不方便,心理上的自卑、怨懟、掙扎和無奈卻跟了他一輩子。他讀中、小學時,一直品學兼優,高中於”建中”畢業考大學之際,卻不幸因為求好心切,給自己過度的壓力而精神崩塌,使得大學聯考慘遭落榜,讓他未成年的人生再一次受到重挫。後來雖然又考進台北工專(現在的台北科技大學),但終究還是未能完成大學學業而中途輟學。
小哥長得眉清目秀,皮膚淨晢,斯文有禮,但是感情世界卻多空白,記得他就讀高中時,曾有女孩對他極為傾心,主動邀約他單獨出遊。記得有一次出遊回來他還澀澀的問我,不知那女孩會不會嫌棄他的腿疾,透露他十分在意自身的缺陷。我出國之後,他似乎仍先後與幾位女子往來過,但是都沒有結果。我想,他不敢接受別人的感情,最大的障礙是他自己內心的自卑感,和丟不下身邊的老母親,在在都阻礙了他結婚成家的機會。尤其因為照顧老母親,已經佔據他所有的時間,耗盡他所有的精力,也或許因為沒有一個女人會願意,與一個生活重心不在自己妻子的男人長相廝守吧!
每隔兩三年我都回台探親,八十餘歲的母親,一次比一次老邁多病,小哥看起來也一次比一次勞累辛苦。他將母親的醫療記錄完整的編排,記事本密密麻麻記載,何時看那一科的醫生,每一科醫生處方的藥是什麼,服藥的時間,還要依照各藥品的需要及注意事項分別記錄,家中的小櫃上,不同類別及服藥時間的位置,都極有次序的排列著。剛進家門時,看著他的作為尚覺有趣,嫌他過於仔細,不過是一個老太太的藥,需要這樣精確的管理嗎?接著,我越來越笑不出來了。
由於左腿的萎縮,他走路時的重心必須集中在右腿,每天清晨踏著歪斜不穩的步履,帶著老母親爬上屋後山間去散步,之後就要趕到路口的小市場(因為許多小販是鄉下農民來趕集的,所以時間有限,東西也有限),擠在一堆村婦們當中,東挑西揀的為母親選擇一天營養的魚肉蔬果,回家後立即將魚類、肉類去骨、去皮、去殼切成泥狀。告訴我他看了不少書,知道如何處理及選擇食物,在母親年老體衰的情形下,才能得到最佳的吸收。而且每個月總要去鎮上幾次,為的是採購許多日用品或更好一點的食物,回來替母親補補身子。想著他以前只會讀書、寫文章,文質彬彬的樣子,內心實在十分難忍,我們這些子女走的走,飛的飛,就丟下他和我們的老母親,我們還有什麼資格去取笑他做事太過仔細呢?
母親的身體逐年走下坡,小哥跟著就有更多的事要做,晨間的散步改變成替母親作全身的按摩,另外洗澡、擦身、換衣服、餵藥、餵食、如廁等等,這是每天必須的工作。後來母親大小便開始失禁,更換、清洗弄髒了的內外衣褲、床單、被褥等,更是一件艱辛的工作。沒有烘乾機的冬天,他用電暖爐將衣物烤乾,遇到棉被或毛毯,就要一點一點移轉的烤上一整天。我和小姐姐曾寄回去幾大盒紙尿布,卻被母親拒絕使用,小哥就這樣依順著母親,埋著頭像輪子樣沒天沒日的轉,邊做還不忘隨時邊說些小見聞、小笑話來逗樂母親。
小哥經常攙扶著母親去醫院就診,到了後期母親已經不太能行走。有一天深夜母親突然發高燒、吐瀉不止,小哥冒著大雨將母親馱負在背上,用盡全身的力量,平衡他那不平均的左右腳,幾乎是用單腳跳著到街口的小診所,當時醫生覺得情況有些棘手,母親年事過高,抵抗力太弱,小病也可釀成大病,決定送到鎮上的醫院。好心的醫生看見小哥的狀況,於是將母親背了過去,協助小哥度過風雨救母的夜晚。
我們的母親就像回到了嬰兒時期,這麼樣的依賴著小哥的照顧,點點滴滴、日日夜夜。而我們這些遠走他鄉的子女們,卻連撐把雨傘為他們擋風雨都辦不到,豈止一聲抱歉、一份內疚可以饒恕我們自己的啊!
1993年突然接獲小哥越洋電話,說母親已昏迷不醒送往醫院,我前後飛回去探視過兩次,母親都沒清醒。小哥住在病房的沙發上,日夜守候,護士們都說,病房中沒有任何一位看護者比得過他。幾個月後,醫生告知母親年事過高,應該不會再清醒了,暗示可以將呼吸器拿下。小哥一句話都不說,幾十萬買下一個全新的呼吸器,將母親抱回家。他說母親躺在床上就像在睡覺,如果她在睡覺,我就要照顧她。除了不需要服藥,其他一樣工作都沒少,將母親打理得乾乾淨淨。
自醫院回家幾個月後,母親最終熬不過年事,衰竭而歿。將母親的後事辦妥後,小哥才在基督教會的朋友熱心幫助下,找到一份教會的工作,移居到花蓮的基督教聚會所,開始他另一段人生的路,一段沒有母親陪伴的路。
郵寄這份包裹的心情十分急切,希望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小哥的手中,讓那些替人修剪指甲的人,會因為這些專業而好用的工具,樂於接受我的小哥。雖然我不是基督徒,但確信宇宙有神,願意為小哥向上帝虔誠的禱告,能否多眷顧他一點,多給他一些健康、一些友情和一些快樂,讓他可以如願的做些自己想做的事,祈禱祝願他在未來的日子裡,填補這一生過多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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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帥艾青,自由業,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員。簡介表示,她旅居洛杉磯後,曾在華文媒體如報社、電視台工作十年。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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