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鼠

這是一個很難談的題目，美是什麼？

當我們遠遠看到一座大山，我們會說「陽剛之美」；一株參天古木，我們會覺得有「堅勁挺拔」之美，迎風飄盪的柳葉，則有陰柔之美。

讀蘇東坡的詞，有「樂觀豁達」的感覺，讀杜甫的詩，有「憂國憂民」的切身感受，讀李白，則「豪邁奔放」，不能自己。

看完紅樓夢，不自覺得與書中人物一起呻吟嘆息；當楊過與小龍女十六年後再度聚首，不禁讚嘆愛情浪漫的偉大。

這都是美的一種境界，對藝術創作者來說，無論是畫家或作家，剛開始的基本色調或情節鋪陳，只是在心裡有個模糊的印象，那是理性的部分，但真的開始創作時，那深層的，不是理性管轄範圍裡的「非理性意識」漸漸主導了整個藝術創作的過程，儘管是畫家或作家本身，在作品完成時，也會訝異於最後的作品，竟與剛開始的設想，差了十萬八千里。

好的創作都有這麼一個共通性，好比說川端康成在寫《伊豆的舞孃》時，最初也只有一個模糊的，大概的架構，可是最後主導整個作品走向的，是他繼承東方主義裡神秘性的部分，那便是理性之外的衝動了。

即便文評家說川端的作品有「東方主義的神秘成分」，但是作家自己怎麼覺得呢？說實在，作品完成的時候，他也壓根沒想過自己的作品裡有東方主義的色彩，也沒意識到作品受到禪宗美學的影響，那是一直到文評家這麼說時，他才意識到：「啊，原來我的作品裡有禪宗美學的元素呢！」

所以美，往往是超越裡性，屬於直覺的。

那對於觀賞者來說，也是如此，例如看村上春樹《聽風的歌》、《1973年的彈珠玩具》，老實說作者到底想講什麼，我們到底看懂了什麼，真的講不出來，講不出來，卻又覺得它好看得不得了，哪裡好看？早就「欲辯已忘言了」，這就有點像男女戀愛了，就像張韶涵在「遺失的美好」裡唱的：「有的人說不清哪裡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那樣的境界。

偉大的藝術莫不如此，與科學不同的是，藝術的美是無窮的，科學的說理，講完了，你了解就了解，不會有第二個解釋，但藝術不是這麼回事，《紅樓夢》只有一本，研究的人到今天有多少；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書也就那幾本，但多少人至今仍有多方面的詮釋，這就是說明美學它非理性的一部分。

可是也不要認為，美是反理性的，藝術是反智的，恰恰相反，試問一個小孩兒，能聽的懂貝多芬的「快樂頌」，或是莫札特的「魔笛」嗎？不可能的，一定要等他受足夠的教育(不一定是正常體制的)，體驗過人生的酸甜苦辣，才有辦法欣賞這樣的音樂，而且藝術的欣賞，有時也與年紀有關，如同筆者年輕時，因為智慧不夠，總是以為台語歌「沒水準」，等到年紀漸長、智識漸開，有天突然聽到「雨夜花」那悠美的旋律，才真正體驗了「餘音繞樑，三月不知肉味」的絕美境界。

因此藝術不能因為是「超越理性」的，就說它是「反理性」的，果真如此，那麼藝術創作只淪為無病呻吟或是傾倒垃圾的地方，那就太不成話了。

但最可怕的，是有一種人認為，藝術必須為理性服務，於是他們的藝術作品，斧鑿痕跡極重，又不像科學論述那樣乾脆，簡直向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了，這就好比以前共產黨裡歌頌「無產階級革命」裡文學動不動就「馬列主義」，所以有人說，中國解放後偉大的作品愈來愈少，就是這個原因，要不然就像台灣以前「反攻大陸」那樣的文學，要硬生生將八股文章，往你的腦袋瓜裡放，簡直讓人不敢恭維。

藝術的美，便在於「陶冶性情」，也就是潛移默化觀賞者於不知不覺間，所有的感官一起張開，一起被影響，而且還說不出來那種影響到底是什麼，好像禪宗講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點滴在心頭」；但是那些只「為說理服務(其實還不都是狗屁)」的文章，卻好像怕你不知道自己喝的水是冷的，還要替你硬放幾桶冰塊，這麼一來，美感全被破壞掉了，還能是好作品嗎？

可是千萬不要以為，說理的文章便不美，如同梁啟超「筆鋒常帶感情」；胡適的文章，平和謙遜中有千軍萬馬的氣勢；殷海光的文章，條理明白中不失蛟龍氣質。可見只要盡情盡性，不是為政治目的文過飾非，說理的文章也有另一股美感。

在筆者看來，最美的藝術，便是佛教文學，佛經中說理說到極致，但想像力豐富無比，所表達意境也是恢弘壯闊，寧靜深遠，可以說一方面兼具感性柔美與陽剛無畏之氣質，卻也同時具有理性的嚴密思辨和清楚明白的邏輯，真可說是美學的極致了。

到底何謂美呢？就用個小故事做個總結吧，曾經有人請川端康成在一次演講裡談什麼是文學，他只說：「現在信濃的櫻花開的很美，大家與其在此討論文學，還不如一起去賞花，那些花裡，便是文學」，而美，難道不是同樣的事嗎？

●東森論壇徵稿區→http://www.ettoday.com/write/
●來稿或參與討論的文章也可寄至public@ettoday.com

(●作者栗子鼠，留美博士候選人，目前在加州唸書。簡介上表示，因為讀書生活有時無聊，所以左手不免風花雪月，右手偶爾談談國家大事，月旦人物一番。作者有個人部落格http://bloguide.ettoday.com/ledeparis，也歡迎有興趣者可進入討論。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栗子鼠特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