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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當人：不只是中國人，更是台灣人
(2007/08/19 00:48)
(●作者栗子鼠，留美博士。簡介上表示，因為讀書生活有時無聊，所以左手不免風花雪月，右手偶爾談談國家大事，月旦人物一番。作者有個人部落格http://bloguide.ettoday.com/ledeparis，也歡迎有興趣者可進入討論。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栗子鼠特區)
栗子鼠
先說四個小故事：
七月的加州，熾熱的陽光，從無雲的天空灑下，路面蒸騰，難得有一絲涼風，我的車在下了交流道不久時竟壞了，尷尬的停在路中間，後面的喇叭聲此起彼落，一個肥胖的墨西哥女人突然跑了出來，要我坐在車裡控制方向盤，然後捲起袖子，幫我將車推到路旁的加油站，我正要向她道謝，她卻早已走遠了，沒過幾分鐘，另一個墨西哥人，又替我將車推到了修車的地方，是家越南人的店。
天氣真的很熱，技工們揮汗如雨的工作著，遠遠走來一個瘦小的老人，看樣子也是一個墨西哥人，年紀應該在七十五歲以上，吃力的推著一台裝滿冰棒的車，這裏的坡度有點陡，使的他步履更加蹣跚，蘶蘶顫顫的手上滿布歲月的刻痕，這麼老了還出來賣冰，實在太可憐了，而且那車看起來頗重，雖然我也是個窮學生，可是還是買了一枝冰棒，老人笑的很開懷，我可能是他今天第一個買他冰棒的客人。
我往前走了幾步，老人突然追上，拍拍我的肩膀，原來他看我沒有衛生紙包住冰棒，刻意跑了過來遞給我衛生紙，態度誠懇恭謹，給我很深的印象，老人接著向修車廠內其他人兜售冰棒，都不成功，這時車廠裏的一個年輕技工，掏出了一張紙鈔，便要遞給老頭，老人急忙搖手，似乎是不肯接納無功之祿，但年輕人還是硬將錢塞給了他。
我的車在人潮聚集的華人區拋錨，幫忙我的是兩個墨西哥人，而生活清苦，頂著大太陽賣冰的老者，也是個墨西哥人，那麼是為了什麼，那兩個墨西哥人會來幫我這麼一個台灣人?又是為了什麼，我這樣一個台灣人，和那個年輕的越南技工，會同時對一個不同種族的墨西哥老人生起強烈的悲憫之心?我想信有些原因在這裏面，但我當時還想不清。
又過了幾天，一個美國朋友問我，他說他最近幾年觀察到一種現象，就是台灣人愈來愈強調自己和中國人並不相同，我深以為然，他問我原因，我大概跟他講了一下中國對台灣政治上的霸道和威嚇，他說自己不懂這些，不過他記起自己以前念高中時，老師強調請大家不要蹲在馬桶上上廁所，這樣會弄壞馬桶，同學私底下都說這是講給中國人聽的，我聽後笑了笑，只是心裡覺得有點不太舒服，後來他又說，以前他們party時，有些中國女生，兩腳有點張開的蹲在地上，很不雅觀，又有些中國人，常在路上大聲講著中國話，後來他漸漸發覺，台灣人或香港人比較少這樣，穿著談吐也跟中國人不大相同，比較有禮貌，照理說，我這鐵杆台獨份子聽到這裡應該會喜形於色，但我卻感到極度的不快，我，並非像某些人講的，因為我靈魂深處還是中國人，所以不高興聽到這樣的話，那麼到底為了什麼原因，當我聽到外國朋友嘲弄以一千顆飛彈對著我國家的中國人時，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甚至對這樣的嘲弄，感到厭惡呢？我當時還想不清。
又在一堂英文課時，老師問你們班上有幾個國家來的人呢?一個漂亮的韓國女生人舉起手說五個時，一個中國人突然糾正她:"錯，是四個，台灣不是一個國家!"我當場表示抗議，並和那中國人爭論起來，像這樣的場面不只一次，每次當中國人用蠻橫無理的霸道語氣說:"台獨是數典忘祖，台灣不是一個國家"時，我一定會據理力爭，但我的心裡總是奇怪，我這樣無法忍受某些中國人對台灣的蠻橫，其實是有更深的理由，只是我當時還想不清。
我也想起一位空姐跟我抱怨，說飛機上有很多越南人之類，覺得很討厭;也有朋友抱怨台北車站擠滿泰勞，很可怕；可是我總對這樣的講法，無端的感到厭惡，這其實有更深的原因，只是我當時仍想不清。
一、先做好人，再說做哪一國人
對於日本人不對南京大屠殺誠懇懺悔，我感到憤怒;可是當我知道六四事件時，我同樣憤怒;那麼說我應該是中國人了吧？可是當中國野蠻的祭出反分裂法，國民黨對二二八事件敷衍推諉時，我卻感到同樣的憤怒，那麼我應該是台灣人了吧？但是一個台灣人，卻無法忍受外國朋友嘲弄中國人，一個台灣人，卻會對貧窮的墨西哥人感到惋惜，這又是什麼原因呢?這當中一定有更深的理由吧。
一直到我翻到杜正勝部長以前被記者訪問講到的一句話，他說他有一個堅強的信念，那就是「先做好人，再說做哪一國人」，我猛然驚醒，多日的疑惑一掃而空，也想起殷海光先生在論海耶克思想的「自由與倫理基礎」一文最後用一句話總結自由主義的精神，那就是「把人當人」。
是啊，台灣人或越南人，會想幫助墨西哥人，墨西哥人會幫助台灣人，台灣人對於別人嘲笑中國人感到痛恨，對於中國人被日本人欺負感到憤怒，對於中國人欺負台灣人感到可恥，不就是為了同一原因嗎?那就是生為一個人，最基本的仁善之心，惻隱之心。
這個惻隱之心告訴我，人人生而平等，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可貴可敬的，沒有任何主義，任何理由，可以剝奪一個人的尊嚴和自由，我同情墨西哥人，我不因別人嘲笑中國人而感到歡喜，我指責中國人欺負台灣人，為的不是我是哪一國人，也不是我是哪一個種族，我的理由原來很簡單，那就是我是個「人」，如此而已。
我要做一個好人，無論是民族主義或什麼大義凜然的思想，都不能跟這個信念違背，違背了這個信念，他連人都不是了，他連人都不當人了，還談他是哪國人，有意義嗎？中國人也罷，台灣人也罷，墨西哥人也好，日本人也行，如果不懂得尊重別人生而為人的權力，不知道在危急時給予救援支持，只為了虛幻的民族主義什麼的，扣人家帽子，說別人數典忘祖，那就算他是所謂的「中國人」或「台灣人」了，又有什麼好驕傲，好說嘴呢？
二.、人人平等是普世價值
基督教說「上帝之前人人平等」，西方的啟蒙運動說：自由，平等，博愛，佛家更偉大「眾生都有平等的如來智慧德相，在聖不增，在凡不減，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張載於西銘裡這麼寫道「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 所以幼其幼」，又說「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這些古往今來東西聖賢的話，很少叫人家在做哪國人上面用心，因為他們知道，「個人」才是根本，「個人」不僅是家的根本，也是國家的根本，一個「好人」做成了，了解人人平等的道理，自然不會蠻橫的犯錯不道歉，自然不會用幾千顆飛彈對著你硬逼你要做哪國人，我們看鄭玄註解《禮記．中庸》仁者人也「是怎麼說的」。
「人也，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之言」
偶，像耕田或射儀的人類，都是同等的地位，換句話說，仁是對等的兩人間互相存問的行為，這兩人是平等的，不是另一方試圖控制另一方的，這種古典儒家的精神，在孔子的話裡到處都找的到。
他說「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又說「近悅遠來」，都是告訴在上位者，必須先體認到個人的價值，平等的理念，便能施行仁政，讓遠方不服你的人自動來歸順，可是我們看到的總是，中國耀武揚威的在國際場合說「台灣不是一個國家」，一邊用飛彈對準他所謂的兄弟之邦，豈有古典儒家「仁義」的影子呢，他們老是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我的意思卻是，「是人就不應該打人」，何只不能打中國人，難道是台灣人，就可以打嗎？
三、千聖相傳只此心
孔子所謂的仁心，就是陸九淵的「道」，陽明先生的「良知」，因為良知而引起的行為，便是孟子的義，西方說自由，平等，博愛，也是這個意思，佛家所傳的心，雖然不是這個心，而是不可思議卻可觸證的真心如來藏，但轉依如來藏以後，便可實際觀察到眾生平等，自然生起「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心，這些道理，豈是只有中國人才會得？日本人便會不得？能循這個道裡看人，待人，接人，是不是中國人，有那麼重要嗎？
可惜中國人自從秦始皇一統天下後，漸漸忘卻這千聖相傳的仁義之心，每一個朝代，自己朝裡互相的清洗，殘殺，多不勝數，依照龍的自裁這本書所說，幾乎每兩百年，便有一次人口的大減損，大清洗，到了近代，文化大革命，二二八事件等，讓這樣一個文明古國，完全看不出那仁義之心在哪？
其實比方說民族主義，根本是西方的舶來品，最根深蒂固的「君主皇權」概念，都能在辛亥革命後一夕間瓦解，民族主義為何不能呢？為何還要把中國人必須團結在一個國家之下的虛妄觀念，不斷的向台灣步步進逼，甚至不惜以飛彈要脅呢，這真是曾經產生孔子的國度嗎？真是讓人懷疑，那些近悅遠來的完美理論，那「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的胸襟氣魄，哪裡去了。
四、台灣獨立的意義，應高舉人的價值
台灣是應該獨立的，但這裡的理由，卻不是狹隘的台灣民族主義，如果是民族主義，那只會演變成一元價值，或是福佬沙文主義，這種主義，其實就是中國文化裡專制一元的毒素，與古典中國裡那種重視個人的，講究文化多元的，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如果以台灣民族主義為路線發展的台獨，到最後便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好比說民進黨之前的「十一寇」行動，就是此類觀念的延伸，吳乃仁說「過去民進黨是在敵人之間找同志，現在是在同志之間找敵人」，這種「同志之間找敵人」的行為模式，跟傳統中國朝代裡的互相清洗，殘殺，並沒有兩樣，這樣的台灣獨立路線，會叫我們去仇視中國，甚至用種族的理由，認為中國人比較下等，日本人或台灣人比較高貴，這樣一來，和中國的民族主義便成了難兄難弟，一樣都是忽略人與人之間必須具備的基本慈悲與仁愛之心，只會造成互相毀滅。
美國從不說自己過往的歷史多偉大，他們領導世界時，用的不是「我是美國人」這樣空洞的口號，他們用的是普世價值的「人權」做為號召，姑且不論他有沒有真的做到，但是這「以人為本」的仁義之師，卻可以穿越種族與國家的藩籬，喚醒生而為人最基本的價值，台灣要走向一個偉大的獨立國家，必須拋棄從前仇視中國人的心態，當然更要以「人的價值」做為號召，呼籲中國停止對台灣的打壓和欺凌，放棄統一的虛幻，看清獨立的現實，我們要告訴他們「獨立不是華人力量的削減，而是華人影響力的延伸」才是。
五、由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到「我是中國人，更是台灣人」的認同
台灣有許多人內心是不承認自己為中國人的，可是到了其他場合，往往迫於壓力，要說「我是台灣人，更是中國人」，他們覺得中國腹地較大，文化比較悠久，歷史比較長遠，可是讓我們看看美國人吧。
他們不會說「我是美國人，更是英國人」，也不會說「我是美國人，更是荷蘭人」，他們會反過來說「我是英國人，更是美國人」，「我是荷蘭人，但我更以美國為傲」。
可見美國的歷史雖不及英國，荷蘭來的長遠，文化也不比這兩國悠久，但是他的偉大和驕傲，本就不需建立在那虛妄的歷史和文化上，而是建立在以人為本的「多元」、「積極」、「平等」和「創新」上，因此一個國家的強弱，值不值得驕傲，不在於是哪個民族，來自哪裡，而在於我們這個新國家的價值，是不是值得我們為其奮鬥犧牲。
這個價值，就是我一再強調的「人的主義」，無論它是古典儒家的也好，基督教的也罷，佛教的更好，我們必須拿它來做為一個國家的最高價值，這個價值建立了，那種衍伸出來的「多元特性」、「積極創新」、「慈悲平等」等諸多價值，哪一項會比傳統的中國差，它們只剩一元文化，只有民族主義，只有虛幻的圖騰，卻沒有人性的悲憫，個人思想的獨立，這樣一來，台灣獨立的價值大大提高了，不再是狹窄的福佬沙文主義，不再是會讓外省族群感到不安的「台灣民族主義」，而是基於生而為人普世價值的「人本主義」，到時我們應該大聲的說「我是中國(只文化上的)人，但我更是台灣人」，「我是越南新娘，但我更是台灣媳婦」。
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或是拒絕曾經是中國人，那是負面表列，不夠積極，並無法讓我們變成一流國民，但是我們不再說「我是台灣人，更是中國人」，應該反過來說「我是中國人(只文化上的)，更是台灣人」，因為中國文化只是台灣眾多文化的一支，我們背向中國，看起來好像繼承中國，但我們同時面向更廣闊的大海，擁抱世界，我們有權這樣驕傲的說。
六、天擇的適者生存
在生物演化的規律裡，往往是環境改變，導致某類生物可以倖存下來，某類卻不可以，但這選擇的機轉，卻是隨機的，我們以為強的，有時反而會被淘汰，那麼為了避免被淘汰，唯一的方法就是讓生物保持多樣性，這類的觀念應用在社會學上，便是文化的多元性。
文化的多元性，也是建立在「人本價值」上的，因為這樣的文化建立一個公平的環境，這個環境裡充分尊重個體的差異性，不用任何一元的主義或高壓手斷去壓抑個人的思想，要別人跟自己步調一致，孔子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那麼尊重個體差異的文化多元國家，國土雖小也不妨礙它是實際上的大國，或說是「君子國」，相反的，壓抑個人獨立思想的國家，儘管是國土上的大國，但實際上卻是「小人國」了。
因此，就競爭力來講，當然是多元文化的大國會勝出，而思想專一，壓抑個人的小人國，則會在天擇定律下，被歷史無情淘汰。
台灣因為面向大海，中間又有中央山脈，島上的生物多樣性，自不待言，那麼文化上呢？受到中國，荷蘭，日本等的統治，早期的高山族，平埔族與漢人的融合，近幾年又有許多外籍新娘的移入，文化上早已是多元並存，這樣的生命力，只要避免走向專制一元的老路，那麼永遠是有競爭力的大國，此點甚為明顯。
七、結論
先學做一個好人，再去想當哪國人，由這裡，我們看出「人本」的價值，那是基於生而為人的信念，體念人人平等的真義，展現慈憐悲憫的仁心，尊重個體思想的多元，倡導以人為主的民主概念，這樣一來，那虛幻的民族主義，便顯得渺小可憐，不堪一擊。
以人為主，那麼台灣其實比中國大，「我不只是中國人，更是台灣人」，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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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栗子鼠，留美博士候選人，目前在加州唸書。簡介上表示，因為讀書生活有時無聊，所以左手不免風花雪月，右手偶爾談談國家大事，月旦人物一番。作者有個人部落格http://bloguide.ettoday.com/ledeparis，也歡迎有興趣者可進入討論。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栗子鼠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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