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志宏

發生在緬甸的事情這幾天聚集了全世界的眼光。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這樣的一個畫面：走在上萬示威群衆之前是成百上千的僧侶，他們光著頭，赤著足，穿著暗紅色的袈裟，默默的帶領著隊伍前進。我看過許多場的示威，自己也下過場，卻沒有看到過這樣震撼人心的場面。

報紙上給他們下的標題是「袈裟革命」。袈裟是禮佛與和平的象徵，怎麽會與革命連在一起？出家人是否應該參加革命？是什麽樣的狀況使得出家人也不得不穿著袈裟參加革命？

我從來都是主張「政教分離」的。上帝的歸上帝，世俗的歸世俗。宗教團體在正常的狀況下動輒干預政治，當然是不對的。那也是妨礙進步的，當年凱末爾將軍如果不是堅持政教分離的原則，土耳其也沒有辦法那麽快擺脫舊傳統，成爲一個全新的共和國。

在絕大多數的狀況下，我都是反對僧侶干政的，莫説是革命了。但例外的是，國家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僧侶也是人民，也是國家的一分子，覆巢之下並無完卵。如果看到國家沒有希望，人民沒有生機，此時若是默然無聲，那反而是有違慈悲的佛心了。

緬甸軍政府拒絕改革開放，把一個資源豐富的國家搞到民不聊生，人民看不到希望。軍頭貪污腐敗，女兒的婚禮耗費數十億，又趁機大收禮 ( 很像阿扁吧？ ) ，已失盡民心。此時袈裟上街，為民請命，誰說不宜？也會得到神佛的祝福的。

今天看到另外一種行業的示威新聞。巴基斯坦的軍人總統穆沙拉夫要帶軍職競選連任，反對者說，你又當總統又當陸軍總司令，選舉怎會公平？應該先辭了軍職。此事閙到最高法院，大法官們在權衡了利害得失 ( 當然是對自己的 ) 之後，竟然宣佈：「總統可以兼帶軍職參選」。

你萬萬想不到此時上街示威的是哪一種行業。兩百多位律師聽到這個消息後，義憤填膺自動串聯，一起到街上示威抗議。這時的畫面十分有趣，兩百個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領帶的人聚在一起 ( 你幾時看到過有人穿西裝示威的？ ) ，一起振臂高呼。此時軍警來鎮暴了，西裝客們又穿著皮鞋狼狽奔跑。

我要向我的巴基斯坦同行致敬，這個示威畫面雖然怪異 ( 連示威都忘不了自己的專業形象 ) ，但充分顯示了你們的道德勇氣。律師算是社會的精英，國家培養出來的法律人才，如果連你們都默然不言，怎麽對得起這個國家？國家又如何能有希望？

但我在臺灣看到的不是這樣。大法官屈從上意作成指鹿爲馬的釋憲文何止一次？也只見到零星的批判文章。檢察總長跑去和案子的相關人飲宴，辦案檢察官罔顧司法正義原則作成不實筆錄，都沒有見到司法界有什麽強烈的反應，遑論示威行動。

新聞上把巴基斯坦的這件事稱爲「律師暴動」。這是我在一天之内看到的第二個趣味名詞，「律師」兩個字和「暴動」連在一起，就好像「袈裟」兩個字和「革命」連在一起一樣奇特。律師可能是最不應該參加暴動的一種行業；律師是習法者知法者，理應是守法者，怎麽可以是違法者？

那要看你是在什麽地方了。如果你是在美國這樣的國家，民主上軌道，司法基本上值得信賴，律師說要上街去暴動，我會說你瘋了。但如果在一個總統因兩顆子彈的疑案而當選，又阻止人家去調查真相，深陷貪污疑案，事後卻把所有的證據全都核定為國家機密，掌權者操控司法卻又恐嚇司法的地方，你說一個有良心的律師要怎麽辦呢？如果他說要上街頭，我是沒辦法說他的想法不對的。

「袈裟革命」和「律師暴動」都不是應該常見到的，但當見到它時，都已積聚了相當的能量，因爲那是在道德忍耐和專業知識已無能爲力的時候。不論是紅色的袈裟或黑色的法袍，當他們出現在街頭的時候，正宣示了全社會的覺醒並預告了貪凟統治者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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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營志宏，法學博士，前新黨立法委員，國民大會代表，現於洛杉磯任美國聯邦及加州律師。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營志宏特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