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議題太不簡單

(2008/03/21 01:14)

（●作者羅瑞亞，南市，大畢，補教老師。本文為ETtoday.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

羅瑞亞

四年前，很多人猜連宋配會贏陳呂配，因為「人們開始對民進黨失望」；四年後，更多人猜馬蕭配會輕鬆打敗長昌配，因為「人們對民進黨感到非常失望」。

有這麼簡單嗎？如果人們在「一點失望」時會再給陳呂配一次機會，又何嘗不會在「相當失望」的時候仍然給長昌配機會？

說民進黨很會選舉，沒有人會否認，細論這個黨有多會選舉，其實也很簡單，說穿了就是「護住深綠、召喚淺綠、移動不綠」。現在談起民進黨基本盤，大家會想到的不是一路從黨外改革精神支持到現在的知識青年，而是不管執政成績如何，「台灣人要選台灣人做總統」、「承認中國學歷就是出賣台灣」、「主張三通是媚共」的本土衝撞派，這些選民年齡層偏高，裡頭不乏曾經投票給李登輝的舊國民黨支持者，如今在本土至上的前提下，除非王金平以國民黨黨主席身分來選總統，別想要這些深綠選民花一秒鐘考慮再投票給國民黨。

這些人未必參與過黨外時代改革運動，舊國民黨時代的貪腐獨裁既然沒有影響他們投票給本省立委、縣市長的意願，民進黨不過貪了八年，怎麼可能要他們用反貪腐的理由投票給國民黨？讓深綠選民深信本土政權不能消失的，是他們經歷白色恐怖的童年、經歷滿朝文官皆外省人的青壯年，不認同用這麼簡單理由投票的人會抱怨他們反應過度、忘了國民黨對台灣經濟的幫助，指責民進黨食髓其味的操縱族群對立。那又怎樣呢？套句張愛玲小說的句子，「不是夠不夠的問題，一個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捨不得放著不用。」

所以謝陣營在聲勢低的時候猛打綠卡，即使民調顯示綠卡事件無損馬英九在都會區的聲勢，但對於集結深綠選民共同議題是相當有效的，這只是接下來猛攻一中市場的暖身，開放中國勞工會讓台灣人沒有工作、開放中國農產品會讓台灣農民沒飯吃，綠卡和親中兩件事加起來，不被建構成賣台，還會是什麼？現在全國討論的都是一中市場的壞處，誰還記得謝長廷一開始也主張要三通？誰會細想民進黨抗拒了八年終究低頭要三通，會不會八年後又低頭要兩岸共同市場？

護完了深綠，開始召喚淺綠了。每次大選當前要召喚可能跑票的淺綠，民進黨就會開始講古，這次沒有直接的自吹自擂幾十年來自己對台灣民主的奉獻，而是包裝成溫馨的家庭故事。一個中年人喃喃自語訴說著大段話，大意是你應該告訴你的小孩，二十多年前，台灣人還不能民選總統，警察會半夜來敲你家的門抓人，我們被迫不能說母語，上千首歌因為意識型態被禁，當年反對總統直選的人，現在變成總統候選人了。你要告訴你的小孩，台灣的民主如此得來不易，沒有人有權利去搜查他們MP3裡的歌曲……

多麼感人的黨外精神喊話呀，這個廣告美其名要告訴年輕人歷史，其實根本是繞了一圈在召喚年輕時嚮往改革、走過街頭運動的三四十歲學運世代。這些現在三四十歲的青壯年，在年輕時曾經背著父母師長偷看黨外雜誌、把校園裡少數特異獨行敢公開批判國民黨獨裁的老師當偶像，曾經上陽明山抗議萬年國代，聚集在中正廟呼籲內閣下台，想要把全世界的不合理一次砍光，青春全部奉獻在督促改革的黨外精神上。那時候，沒有人想過民進黨會在第二次民選總統就拿下勝利，這些人被歸為有抱負的知識青年，有熱情而略微偏激，也有人會覺得這群年輕人被利用了，搖頭嘆息，包括現在守在電視機前等本土政論節目登場的民進黨鐵票族群。

這些熱情青年在一次次的選舉中力排眾議投票給民進黨候選人，以為政黨輪替了，把國民黨腐敗無能政府打倒了，就能人權立國、就能正名修憲、就能兩性平等、就能金融租稅改革，農民漁民不會被中間的奸商壓榨、惡性倒閉的工廠不會帶著勞工退休金跑路、減稅政策不會獨厚工商界。

當然啦！民進黨要上來了！代表黨外改革精神的民進黨要執政了，怎麼還會容忍這些事情發生！怎麼可能不體恤民情？怎麼可能不傾聽民意？人權立國、兩性平權、黑金絕跡、縮小貧富差距、讓小孩快樂學習……。民之所欲，怎麼可能做不到！

四年過去了，進步沒有期待中多；「改革仍然要繼續」、「含淚投阿扁」，淺綠青年在有點失望中決定再給陳呂配一次機會。四年又過去了，退步遠比想像中多，淺綠青壯年的猶豫加深了，還堅持在公眾場合替民進黨候選人背書的人變少了，國民黨喜不自勝的以為，「淺綠往中間走，中間往淺藍走」，「大家對民進黨徹底失望了」。

沒有，淺綠不退，只是還在找理由表態，還在等著哪個廣告文宣，哪篇文章哪種論述，能夠說服自己「再給民進黨一次機會」、「民進黨相形下還是比國民黨值得支持的」。開始出現皺紋白髮的學運世代，遙想著那麼美好的青春，那麼相信所有的改革可以畢其功於一役的青春，一旦拿掉街頭運動記憶頓時變成黑白的青春，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不值得用國民黨重新執政來懲罰民進黨」。

三成深綠鐵票在握的民進黨，除了全面失去政權，是否還有別的方式，能停止縱容內閣公然爆粗口或說出近似何不食肉糜的言語？淺綠青壯年不願或許也不敢想。一次次違反性別教育的言語出現在立法院和造勢場合，「菜花」、「同志忘國」、「娘娘腔」，民進黨的深綠選民不以為意甚至拍手叫好。莊國榮說完國罵，台下可是連女性選民也爭著擊掌呀！而廣告裡頭守住台灣民主「香火」這種充滿封建帝制文化和性別歧視的用詞，也少有人再有力氣追究。

這是學運青年青春時遙想的政黨輪替後畫面嗎？不重要，只要有個論述夠完整的文章，內容夠動人的廣告，淺綠們可以默默忘了這八年的失望和不開心，「民進黨還是比較值得支持的」。

對民進黨失望甚至死心都不夠影響投票行為，要能夠對國民黨有信心，選舉版圖大幅移動才會出現。一旦民進黨成功護住深綠和淺綠，五五波的逆轉氣勢，就足以影響本來覺得誰當選都無所謂的選民，去害怕一黨獨大，去害怕武力犯台，去害怕求學就業過程順遂的馬英九不會瞭解中下階級人民的心聲。

民進黨喜歡玩弄悲情牌，偏偏人民還真的有那麼多悲情的過去可以害怕、緬懷或生氣。這次如果謝長廷能夠逆轉勝，民進黨會因為曾經離全面棄守如此近而痛定思過全面改革，還是因為爛了八年都能在最後幾十天操弄民心回來而更囂張狂妄，沒有人能預言。但如果是後者，我們這輩子每四年一輪的總統大選，都會在廣告上再聽到「守住台灣最後一席」、「讓我們再回憶一次四年前的感動」。到了我們五六十歲，還會有人說：「請告訴你的孫子，台灣不是第一天就能民選總統，阿嬤的話曾經被禁止在學校說……」。

如果全台灣有一半以上的人同意，最後一週的感動、最後一篇能說服自己的論述可以讓自己不去批判八年的經濟停滯與新手官僚迅速腐敗，不願國民黨重新執政的念頭始終大於害怕民進黨繼續爛下去，長昌配要逆轉勝，有何困難？如果連中產階級都相信不跟全球經濟活動力最旺盛的中國做生意，靠海港吃飯的台灣可以維持經濟競爭力，馬蕭要錯愕落敗，有何因難？

執政了八年還在操弄悲情議題，是執政黨的不簡單。

然而，政黨輪替了八年依然擁抱悲情議題，是人民的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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