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01 00:08
真實

好不容易，讓生活回復正常軌道。停藥、正常作息、與人相處、身處人潮不再感到恐懼焦慮。

這天早上，我在熟悉的咖啡店用餐，並且閱讀。心裡衡量著吃完早餐後，開車到祖父家的時間，我和祖父母有約。家人對我一直是最重要的，尤以撫養我長大成人的祖父母，這幾年，他們跟所有逐漸年老的人們一樣，有些慢性疾病，需要到院時，經常由我接送。我喜歡生命中這部份，他們的愛讓我平安成長，給我面對挫折的力量。

我在年幼時遇見類似的性侵事件，之後，他們給了我一個防護罩，無論到茶園工作，夜半製茶抑或是採收橘子，甚至到遠方的竹林採端午棕葉，祖父母的視線，未曾片刻稍離我。諮商老師說，因為這個防護罩，讓我在面對類似危機時，潛意識關上防護罩，感應不到危險嚴重的程度，遠超過我的想像。

我認同這個說法，同時試著開啓對於兩性思考模式差距的天線，並且重新審視不同星球的異性觀點，更深層的理解，對於性，我的思考太過天真單純。重新建立新的價值觀與認定之前不能理解的事，並不容易，但如果這些能讓我在往後更安全的活著，我願意盡力。

然而，我不願意讓家人知道，他們心愛的乖巧單純的孩子，遭受到極大的創傷並且在司法的漫長中，浮沉。幾次險些滅頂，也都努力掙扎出水面，用盡所有能量，碰觸岸邊，即便載浮載沉，也要好好活著。

咖啡剩下不多，我翻著商周出版的荷蘭小說。手機響起。在接起這通手機之前，我才剛剛回復閱讀與素描的能力。

手機那端傳來律師沉靜溫柔的聲音，問我一些當天的細節。看似平靜的一切，瞬間波瀾狂起，把我從寧靜的早晨時光，捲進一年多前黑暗的囚禁中。刺耳的鐵門捲下的聲音，彷彿再度響起。我坐在咖啡店離門最近的位置，陽光很好，空調卻似乎太過冰冷。

我開始發抖，連書都拿不穩。

結束與律師的通話，我撥手機找到離我最近的Jeff，請他陪我，等待Jeff的時間，我不停地回想諮商老師跟我說過的話，害怕是正常的，恐懼是正常的，如何適當地運用並且控制恐懼，轉換成自我保護的力量與潛能，是我的功課。我接受自己發抖的事實，試著在最短的時間內，相信自己身處在安全的環境裡。

可是我動彈不得，就像案發當時，左心口刺痛異常，我縮在咖啡店柔軟的沙發椅上，蜷著，試圖減緩心臟不明原因的刺痛，窒息，我開始覺得缺氧。用力呼吸，沒有哭泣，我舉起雙手，注視自己的雙手，像第二次出庭時，面對書記官記錄下來的文字時一樣，無法控制地劇烈地抖著的雙手，連名字都簽不好，一個字都寫不完整地抖動著。

筆墨無法形容的恐懼。

Jeff趕到咖啡店時，我很想哭，但我沒有。

隔著桌子，他握住我的手，試著安慰我，這件事從頭到尾他都知情，甚至在我無法讀完第一位檢察官的「不起訴判決書」時，替我把它看完。他說，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妳要相信，他絕對無法再傷害妳，頂多花錢找徵信社嚇妳，讓妳無法安心生活，但他絕對不可能再傷害到妳。Jeff替我再點一杯咖啡，穩定我的情緒。

我請他載我到心理醫師那裡。如果我再這樣子發抖，沒辦法開車接送祖父到醫院看診，異常的顫抖必定也逃不了祖母耳聰目明的觀察。我不願意讓他們擔心。所以我不能發抖，不能焦慮，不能夠開快車或發呆。

我走進劉醫師的診所時，還是發抖。劉醫師沒開藥給我，他說開車不適合用藥，並且建議我盡快辦好事情，做個spa、聽聽音樂、逛逛街、好好睡個覺。

經過這個需要回憶往事的早晨，我明白半年多的諮商給了我極大的勇氣，不再自責，不再需要長長的以天為單位的時間，方能克服心痛與退縮。

朗朗晴天，豔陽高照的近午時分，我走出劉醫師診所，上車時，告訴Jeff，只要和劉醫師說一說，我就可以繼續正常生活。

一切依照醫師指示，辦好該辦的事，回到家，洗澡，看電視，睡覺。我擁抱著祖父母給我的愛，忍受心口不停的刺痛，面對惡魔般巨大的創傷無形的惡魔，接受害怕與恐懼及動彈不得的自己。

是的，加害人無法再傷害我的，我也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囚禁我傷害我。

我靜待司法給的答案，無論身邊的人對司法多麼失望，無論過去一年來我對司法多麼失望，我願意靜待，在勇敢的溫暖的呼吸中等待，一個對得起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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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真實，水瓶座，五歲開始文字創作，六歲開始在各式顏料中打滾，曾任電台節目企劃及主持人，自由作家，偶而寫寫專欄，以筆一張張畫了整整十個月動畫。從不遠離文化與兩性觀察。喜歡塗鴉、玩毛筆、旅遊及大量睡眠、大量獨處與大量自閉。行走時從不閉上眼睛，世間一切，瞬間即逝，眨眼是種無形的浪費，不眨眼多出來的時間，任一處，端坐，觀察。部落格：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veraseed。本文為NOWnews.com網友提供，版權為作者所有，請勿隨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