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05 00:39
真實

至今為止，我遇見三位社工，第一位是個七年級小女生，長相秀麗，看得出來社工這份工作，對她來說壓力極大，她沒有時間保養她年輕的皮膚，沒時間好好談戀愛，但她在風雨交加的颱風天，陪我到婦幼隊做了十幾個小時的筆錄。

也是她告訴我所謂的「簡述」，意即被害人可以減少陳述案發經過，避免重覆的傷害。

筆錄當天，我數度情緒失控，尤以說到加害人關起電動鐵捲門那段，彷彿還身處在黑暗中不知方向，無數可逃的絕望裡。我還記得替我作筆錄的女警聽到這段時的反應，她們也嚇了很大一跳。這年輕秀美的社工女孩，很有耐心安靜地陪我，遞給我面紙。

等待指認加害人相片的時間很長，七年級社工陪我等，她和我聊天。

「我看過這麼多個案，像妳這種情況，還能逃得出來，妳算很幸運的，有很多被害人，遇到這種情況，多半不是被打得半死就是連命都沒有了。」

是這樣嗎？能保住一條命，算幸運的嗎？

「我觀察妳，妳是很謹慎的人。」社工如是說的時候。

我又開始掉淚。我是謹慎的，一直以來都是，從年少時離開半工半讀，一直到畢業工作，求職的過程讓我對陌生環境保有一份警覺，對陌生人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是安全原則，在這個事件裡，我卻相信了一個從未通過電話手機，從未見過相片和本人，從未在電子信件裡有過深入交談的陌生人，只因為他以專業的角度，要替我治療我的牙齒。我天真的以為，診所是公開場所，醫療行為是合法合理的，所以我赴約。在我的認知裡，那是安全的地方。

對我來說，這只是一次尋常的約診，依照往常牙科就診習慣，我不會在陌生診所決定較為重要的假牙或著植牙等較大的「治療」，而是先做較為簡單的補牙或根管治療，再考慮選擇那位醫師為我做牙；這次我考慮植牙，比起先前牙齒出現問題時選擇傳統牙冠更加謹慎。

所以我像往常一樣，預定先整理其它只有小毛病的牙，掉了的那顆尚未決定在那兒由誰替我處理。

只是走進診所，沒有護士，加上髒亂的環境，我當下即做出判斷：我不會在這間診所由這個醫師為我植牙甚或補牙或根管治療等等相關行為。替我拔牙的台北診所，整間白色裝潢，先進的電腦顯示所有與我的牙有關的資料及狀況，仔細分析後，才決定替我拔牙，並建議我植牙，我重視醫療安全，這不是感冒或者小胃痛，而是關係到血液的「醫療」行為。

我如是謹慎，生活中其它事件也用相同心態以待之，卻還是出了狀況。

我告訴社工，加害人若沒有案底，警方怎麼可能有他的相片？社工也覺得，指認這麼多張相片都沒有加害人，很可能警察找不到加害人的相片。直到夜裡近十一點，女警拿了三張相片，放在我面前，我駭住定格，用顫抖的手，指著中間那張黑白相片，和其它長相類似的檔案相片放在一起，我還是一眼認出那張猙獰的臉。

兩個女人，走在颱風夜風雨漸增無人的街頭，她開車回家需要的時間和我差不多，她仔細告訴我回程的路之後便上車，我先上路，不到五分鐘，接到她撥來的手機。

「我剛剛忘了關大燈，現在車子沒電，我會處理，妳先回家。」社工說。

這麼黑的夜晚，天氣這麼差，颱風開始接觸陸地，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我們停車的地方，那裡很危險。我想回去陪她。

「妳的車上有接電線嗎？我回去替妳接電。」

「不，真實，妳先回家，我找人來幫我。」

「那妳到家平安給我手機，我會不安心。」我要求社工到家撥手機報平安。倘若有任何人在幫助我的過程中，受到任何傷害，我將一輩子內疚。

那天，她與我都平安到家，在狂風暴雨中。我的眼淚，未曾停止，哭累了，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了，還是睡不著，我拿出心理醫師開的鎮定劑，此刻，我只想好好睡一覺，但願醒來，所有的悲傷恐懼，都隨風雨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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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真實，水瓶座，五歲開始文字創作，六歲開始在各式顏料中打滾，曾任電台節目企劃及主持人，自由作家，偶而寫寫專欄，以筆一張張畫了整整十個月動畫。從不遠離文化與兩性觀察。喜歡塗鴉、玩毛筆、旅遊及大量睡眠、大量獨處與大量自閉。行走時從不閉上眼睛，世間一切，瞬間即逝，眨眼是種無形的浪費，不眨眼多出來的時間，任一處，端坐，觀察。部落格：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veraseed。本文為NOWnews.com網友提供，版權為作者所有，請勿隨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