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06 00:22
真實

我的第二位社工，也是位清秀年輕的女孩，我只見過她一次，也只和她通過幾次電話。

唯一見到她那天，我拿到署立醫院的診斷證明，不想放在住處，那陣子，我總忘記事情，大大小小的事，沒幾件記得起來，有時一整天忘了吃飯，有時回神了才發現一天又過去了，天似乎從未亮過，黑夜又再度來臨。

Jeff照顧我的生活，他替我買食物，我無法出門的時間居多，也害怕面對人。多半我連那些食物都沒碰，食而無味的塞兩口泡麵，或者喝杯黑咖啡，感覺咖啡透過杯子傳來的溫度，生活中唯一的香氣，就是咖啡。其它的全都像出事那天，黑暗並且發出惡臭，讓人無法忍受，以致於切斷所有知覺，只留下小小淺淺的呼吸。

從冰箱拿出咖啡粉，義式咖啡機最大量四杯用咖啡粉，煮成一小杯，用最愛的wedgwood咖啡杯，入神，回神。不知年月日，不管時分秒。

我不想把任何與案子有關的文件放在住處。那時Jeff尚不知道我發生什麼事，他或許以為我只是憂鬱症發作，而他必須照顧我。

屋子很髒亂，不再有花，不再有乾淨的床單棉被，也不再擦地板。

所有好看的衣裳全都放在衣櫃，我只穿棉衣棉褲，不洗頭，無法刷牙。嚴重的是我根本不想洗澡，只在出事那天，我狠狠刷洗自己，之後總是隔好久好久，我才能走進浴室，然而，我不知道自己已然接近死亡與谷底。

我拒絕社會局安排的心理諮商，唯一的理由是我再也不想和陌生人陳述一次發生過的事，只要想到諮商時要見陌生人，要對陌生人再重覆說相同的事，我便反感作噁與恐慌。

偶而我可以出門，極少數時候，由Jeff或者其它貼己好友陪著，勉強外出，我厭惡牙刷牙膏和浴室到了極點。

見第二位社工那天，我拿出一件連身洋裝，難得的梳了頭髮，只走到樓下，閃開保全的問安（我多痛恨與人碰面）。

她替我收好驗傷單，並且要我放心，她會替我保存好，也答應連繫陪我作筆錄的第一位社工，把所有資料集中。她就像所有社工一樣說相同的話鼓勵我。

焦慮尚未遠離，她說我很勇敢，我伸出手，讓她看我因為焦慮而發抖的手。我很想告訴她，這不是勇敢，而是遇見了，我不知道如何閃躲司法的進行，這不是我一開始就知道的一切。
同時，我請她放心，我會好好的，社工人力不足我懂，我會好好的，她可以安心把時間分配給比我更需要的人。

在當時，我還沒覺察自己的壓力己經達到極限，直到有天夜裡，好友及Jeff兩人，把躲在市區旅館企圖自殺的我給翻出來，並且把我送進醫院身心科急診，我終於完完全全明白並且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實，同時，我已經失去照顧自己的能力已經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醫院建議我住院，我不想待在陌生人圍繞的陌生環境裡，院方說可以安排單人房，我更排斥一個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我．不．要．留．在．醫．院。

Jeff在狀況外，找著我時，他也在發抖，他和其它朋友一樣沮喪，不知道如何才能幫得上我，我持續承擔不了所發生的一切，而且絕望的相信一切都不會變好的念頭，因為每個白天夜晚對我來說，都是黑色的，沒有顏色的日子，刀劃著心口，一次一次割開淌血，來不及癒合又一道新傷，這般痛楚讓人無法忍受，另一方面我也強烈地感受原有住處並不安全，所以在極端害怕時時，拖著行李衝到陌生旅館，躲避，哭泣。

我．不．想．再．回．憶．任何與當天有關的事，卻偏偏閉上眼睛，便出現電動鐵捲門被關起時巨大的聲響，以及緩慢又無法阻止白晝的光線一點點消失的禁錮與窒息感。

在旅館時，我看著一堆普拿疼，那是我知道最好的自殺藥劑，然後打電話給我在法界的好友，我想聽她的聲音，她找到Jeff，Jeff找到我，走了好幾間藥局買到的大量普拿疼被丟棄在旅館垃圾桶，(我已經忘了是自己丟的或是Jeff丟的了)，接下來的記憶，就是醫院的急診室。

我不勇敢，也不想勇敢或者繼續勇敢，跟多數被害人一樣，我想得到唯一能夠解脫的方法，只有死。

倒下來了，再多勇敢的讚美，也扶不起我了，像一棵在風雨中硬撐著的樹，倒了，繼之而來的更巨大的另一棵司法大樹倒在我的身上，動彈不得的感覺再度逼近，我選擇倒下，不再反抗，甚至不再以死來反抗。


後來，我遇見第三位社工，她有張圓圓的臉，堅定的大眼睛，和我之前遇見那兩位秀氣嬌小的小女生不同，我稱她為Lily。

她說服我接受社會局安排的心理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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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真實，水瓶座，五歲開始文字創作，六歲開始在各式顏料中打滾，曾任電台節目企劃及主持人，自由作家，偶而寫寫專欄，以筆一張張畫了整整十個月動畫。從不遠離文化與兩性觀察。喜歡塗鴉、玩毛筆、旅遊及大量睡眠、大量獨處與大量自閉。行走時從不閉上眼睛，世間一切，瞬間即逝，眨眼是種無形的浪費，不眨眼多出來的時間，任一處，端坐，觀察。部落格：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veraseed。本文為NOWnews.com網友提供，版權為作者所有，請勿隨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