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04 00:57
真實

收到第一張傳票那天，我嚇壞了，一個人在屋子裡繞圈圈，緊握著雙手，皺著眉頭，欲哭無淚。我翻遍所有的記事本，每個抽屜都亂成一團，自從出事之後，我的手經常性地發抖，傳票讓我更加慌張，慌張讓我完全找不到，帶我去做筆錄的社工電話記在那個本子上，想破頭也想不起她的名字，終於我沮喪地坐在沙發上開始啜泣。

誰來救救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法院，我從來沒想過有天必須到那樣的地方去，對未知的恐懼佔滿整個腦子，全身的細胞停擺。情緒之潮來襲時，我從來沒站穩。

不知道過了多久，回神的我擦擦眼淚，決定開機上網，查到社會局性侵害防治中心的電話，打給第一個與我接觸的督導，她知道當時由誰負責我這個個案。不多久，我接到性侵害防治中心回電，一個新的聲音。她先自我介紹，並且說明來電原由。

「真實，妳別害怕，為了怕妳以後會因為找不到原先陪妳的社工，妳以後遇見問題，也可以找我。」我稍稍心安，新社工陪我聊了一會兒，安撫我的情緒之後，問了我傳票上檢察官和書記官的名字，我們同時覺得，性侵案件指派給女檢察官，是較讓人安心的。

然而，就在我站上證人台上那一刻，我發現自己錯的離譜。檢察官的性別與案子偵辦能否接近事實並無絕對的關聯。

第一次傳喚我的女檢察官，在整個問話過程中，完全沒有抬起頭來看我一眼。她只問了我三個問題，而且每一題都是錯的。到了第三個問題，我終於忍不住情緒崩潰。這個檢察官從頭到尾都讓我感到屈辱，她歧視離婚婦女，並用十分不屑的語氣，打斷我每次的回答，我沒有完整回答完任何她所問的問題。我不懂她為什麼要傳我，不是說符合簡述條件的我只需要做一次筆錄嗎？社工是這麼說的，只要我做完筆錄，我的生活就可以恢復長長的單純與寧靜，此刻我卻在法庭上，徹底地受辱。

她高傲地翻著卷宗，所有的問題都用：妳自己送上門，怪誰？這樣的口氣。

不到五分鐘，她就請我離開。我被以證人身份傳喚，卻讓我深深感到檢察官只是想當面羞辱我，而非真正需要我的證詞。律師安慰我，社工安慰我。但我非常清楚，檢察官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她甚至沒聽進去半個字。這點在她事後做出的不起訴判決書上，完完全全地表露無遺，她沒有引用我在颱風天，花了十幾個小時做的筆錄上的任何一句話，也沒有引用她花了五分鐘擺著鄙視的表情問我的問題後，我回答的任何一字一句，她全數跳過。

她用合於法條的字眼合理化加害人的舉動，是在我「同意」的情況下發生的。加害人把我關起來，用暴力壓制我的部份，她沒看見沒聽見，像電影剪接師，熟練地剪掉，不留痕跡。

長達三頁的不起訴判決書，重點只有一個：兩人「相識」所以是兩情相悅。

為什麼多數被害人不願意站出來？這下我懂了。為什麼在法界知情的朋友不希望我站出來？這下我也懂了，他們說，妳只會讓司法再欺負妳一次，事實證明，法界的朋友是對的。我確確實實受到比性侵事件本身更嚴重的創傷，一個高高在上的女性檢察官，在問案過程中的傲慢，頭也不抬不耐煩的語氣與對我充滿厭惡的下垂的嘴角，那是張多麼年輕的臉，怎會有那樣深的法令紋？為什麼在話語中夾著無數冰冷的短劍對我？

無論她用多麼合法的理由，寫下那份不起訴判決書，我一輩子不會忘記她的模樣。不會忘記她的名字，更不會忘記同為女人卻亳無保留地，傷害另一個受到過度驚嚇，以致沒有保留太多直接證據的被害女子時，多麼不留餘地。我沒有立場責怪她，我怪自己。

回想當時，一心只想讓自己身處在安全的環境，加害人一路跟隨我的眼光，而我也試著在途中找尋警局，那制式的建築，平素總是立在路邊，感覺與自己無關的建築，在我最需要時，不知方位。當我終於安全時，才知道自己錯過「法律」上最佳的報案時間。

社工告訴我，即便是訓練有素的她們，在遇見相同的情況時，都未必能做出最適法的反應，我們的法，出了什麼問題？一個加害人可以傷害無數的被害人，社工疲於奔命，諮商師花心血時間輔導一個又一個受傷的心靈，我們的法院做了什麼？重覆傷害被害人之外，每一份不起訴判決書背後，有多少躲在陰暗角落哭泣的傷殘？草率的問話裡，衍生多少社會問題？有多少被害人像我一樣幸運，得到朋友親友的支持？擁有社工大力的鼓勵，以及諮商師耐心的輔導？


2008/9/25

我沒有勇氣撥電話問律師，目前案子進度如何。這天我足不出戶，早餐黑咖啡佐麵包，中午泡麵加上祖母日前拿給我她親手種植的高麗菜，我切絲佐日式沙拉醬，晚餐煮了白米飯，配上母親燒的紅燒肉、荷包蛋及祖母種的大白菜。
努力讓吃睡正常，在最短的時間，克服內心深處的恐懼。其間我正常接手機與室話，並且經由網路與熟悉的朋友連繫交談。除去生活不能脫離常軌外，我期許能縮短每回人際退縮社交恐懼的周期。

案發至今一年過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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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真實，水瓶座，五歲開始文字創作，六歲開始在各式顏料中打滾，曾任電台節目企劃及主持人，自由作家，偶而寫寫專欄，以筆一張張畫了整整十個月動畫。從不遠離文化與兩性觀察。喜歡塗鴉、玩毛筆、旅遊及大量睡眠、大量獨處與大量自閉。行走時從不閉上眼睛，世間一切，瞬間即逝，眨眼是種無形的浪費，不眨眼多出來的時間，任一處，端坐，觀察。部落格：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veraseed。本文為NOWnews.com網友提供，版權為作者所有，請勿隨意轉載。)